她停下腳步,對江敘客氣地笑了笑:「謝謝,麻煩您了。」
「林小姐客氣,應該的。」江敘彬彬有禮,臉上是標準的職業化表情,「您早些休息。」
林聽頌進了宿舍樓,走廊里殘留著洗漱後的潮濕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氣,偶爾有晚歸的女生趿著拖鞋匆匆走過。
她提著空了大半的環保袋,手腳發軟地爬上三樓,推開316寢室的門。
門開的一瞬,預料中的燈光並未亮起。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遠處路燈透進來的一點朦朧微光。
林聽頌愣了一下,手指還搭在門把上。
她記得剛才上樓時,明明看到316的窗戶是亮著的。
難道是她看錯了?
「昭昭?傾傾?」她試探著叫了一聲,聲音在安靜的黑暗裡顯得有點突兀。
無人應答。
她心裡閃過一絲疑惑,摸索著去按門口的開關。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開關面板的剎那——
「砰!」
「砰!砰!」
幾聲悶響接連炸開,是禮花筒被拉響的聲音。
彩色的亮片和細碎的金箔如同小型的瀑布,在黑暗中驟然迸發,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還有手中提著的環保袋上。
與此同時,寢室里恢復光亮。
不是平時冷白的日光燈,而是暖黃色的、星星點點的串燈和小彩燈,纏繞在床架、書桌和窗戶上,將小小的寢室映照得如同一個溫馨的、微縮的童話世界。
「Surprise!!!」
「生日快樂,聽聽!!!」
宋昭昭和褚南傾從各自床鋪和書桌後面跳了出來,臉上洋溢著惡作劇得逞的興奮笑容。
宋昭昭手裡還拿著一個空了的禮花筒,褚南傾則端著一個插著數字「20」蠟燭的小巧奶油蛋糕。
蛋糕顯然是從校外甜品店買來的,奶油裱花不算特別精緻,但點綴著新鮮的草莓和藍莓,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特別誘人。
寢室中間的公共小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簡單卻用心的零食和飲料,還有一個小小的禮物盒。
林聽頌完全懵住了,站在原地,任由彩色的亮片落在她睫毛上。
她看著眼前這一切,看著室友們臉上真誠而快樂的笑容,鼻尖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酸澀,眼眶瞬間就熱了。
今晚經歷了太多情緒起伏。
此刻,驟然被室友們精心準備的驚喜包圍,那些緊繃的、複雜的情緒仿佛找到了一個泄洪口,全都化成了溫熱的潮濕,湧向眼眶。
「你們……」她的聲音有點哽咽,「幹嘛啊……」
「早就偷偷計劃好啦!就知道你今晚肯定要回家跟林阿姨過生日,所以特意等你回來再補上我們的這份!」
宋昭昭把禮花筒一扔,跑過來親熱地摟住她的肩膀,「你跳完舞以後,南傾還特意問一下你跟不跟我們一起出去玩,生怕你改變主意不回家了,要是那樣的話我們倆都沒時間準備。」
褚南傾也端著蛋糕走近,臉上帶著笑意:「是啊,二十歲生日呢,大生日,怎麼能悄無聲息就過了。快,許願吹蠟燭!蠟燭都快燒完了!」
林聽頌被她們推到小桌前,看著蛋糕上跳躍的溫暖燭火,燭光映在室友們同樣年輕而真誠的眼眸里。
她閉上眼睛,雙手交握在胸前。
許什麼願呢?
希望媽媽身體健康,小店生意順遂。
希望自己能順利完成學業,不辜負母親的期望。
希望……
腦海中,莫名其妙地閃過一張冷峻的、帶著倦意的側臉。
她心尖微微一顫,迅速將這個念頭壓下去。
希望身邊的每個人,都能平安喜樂。
她睜開眼,在宋昭昭和褚南傾的生日快樂歌中,輕輕吹滅了蠟燭。
「生日快樂!」掌聲和歡呼再次響起。
「快,拆禮物!」宋昭昭迫不及待地把那個繫著絲帶的禮物盒推到她面前。
林聽頌解開絲帶,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條手工織成的,配色溫暖柔軟的羊絨圍巾,還有一支某知名品牌的護手霜。
「圍巾是傾傾選的!手霜是我挑的!你那個專業那麼辛苦,最傷的就是手了,這個牌子據說特別好用!」宋昭昭嘰嘰喳喳地介紹。
褚南傾有些扭捏:「最近手頭有點緊,你不許嫌棄。」
林聽頌拿起那條針腳細密、觸感柔軟的圍巾,又看了看那支護手霜,心裡漲得滿滿的,暖流幾乎要溢出來。
「謝謝你們,我真的很喜歡。」她的聲音依舊有些哽咽,但嘴角的梨渦深深陷下去,盛滿了感動和歡喜。
「哎呀,那麼客氣幹嘛!快吃蛋糕!」宋昭昭張羅著切蛋糕。
三個人圍坐在小桌前,宋昭昭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她們是如何密謀,如何在她回家後飛快地布置寢室,又如何在她上樓時熄燈埋伏的驚險過程。
褚南傾則在一旁微笑著補充細節。
食物的香氣立刻瀰漫在小小的寢室里,三個女孩圍著小桌,分享著簡單的夜宵,說說笑笑,談論著今晚的演出,吐槽著某些冗長的領導發言,也八卦了一下第一排那位「氣場兩米八」的陌生英俊男人。
林聽頌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附和兩句,並沒有提起後台的衝突,更沒有提及後來在台階上發生的一切。
那些,是屬於她一個人的、帶著清冽柑橘木質香的秘密。
吃飽喝足,嬉鬧漸息。
洗漱過後,林聽頌爬上床鋪,最先鑽進被子裡。
小小的寢室里仍舊瀰漫著淡淡的奶油甜香。
宋昭昭還抱著膝蓋坐在椅子上,下巴抵著膝蓋,忽然「哼」了一聲,佯裝生氣地看向對面床鋪上靠著的林聽頌。
「喂,林聽頌同志,」她故意板起臉,「我現在很嚴肅地問你一個問題。」
林聽頌正拿著那條羊絨圍巾在脖子上比劃,聞言抬起頭,有些茫然:「啊?什麼問題?」
「為什麼!」宋昭昭一字一頓,表情誇張,「為什麼傾傾都知道你會跳舞,而且跳得那麼好!就、我、不、知、道!」
她伸手指了指旁邊正在拆頭上小彩燈的褚南傾,又指指自己,一副「我被排除在外了」的委屈模樣。
「我們還是不是相親相愛的好室友了?你還是不是我在考古系唯一的人脈了?」
林聽頌所在的考古系,今年大二總共就九個學生,她是唯一的女生。
系裡沒有專門的女生寢室安排,因此她被分到了藝術學院舞蹈系的混合寢室,和宋昭昭、褚南傾成了室友。
說來也是緣分,褚南傾竟然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
當年林聽頌十六歲舉家北上,兩個小姑娘在車站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約定一定要考上同一所大學,沒想到不僅真考進了同一所京大,還陰差陽錯住進了同一間寢室。
褚南傾聞言,笑嘻嘻地湊過來,跟林聽頌擠進一個被窩,對著宋昭昭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還能為什麼?因為我和聽聽是從小穿一條開襠褲長大的關係呀!她肯定更喜歡我的呀。」
林聽頌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對宋昭昭解釋:「不是有意瞞你的,昭昭。只是跳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覺得沒什麼特別需要提起的。」
「很久以前?」宋昭昭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好奇心更盛了,「那你為什麼後來不跳了?跳得那麼好!今天台上那范兒,那技巧,那情感表達……絕了!我跟傾傾在台下都看傻了!要不是知道你是考古系的,我還以為你是我們院哪個深藏不露的大神呢!」
林聽頌臉上的血色,在宋昭昭的幾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她原本還帶著淺淺笑意的嘴角僵住了,整個人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身形不由地晃了一下,險些沒坐穩。
暖黃的串燈光暈似乎也變得冰冷,映照著她蒼白的臉。
那雙總是清澈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起劇烈的情緒。
那表情太過複雜,好似摻雜了太多別的東西,讓人以為是錯覺。
她嘴唇微微顫抖,張了張,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褚南傾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見狀心中猛地一沉。
她立刻鬆開挽著林聽頌的手,往前挪了挪,擋在了林聽頌和宋昭昭視線之間,臉上堆起誇張的、試圖打圓場的笑容:
「哎呀昭昭,你這話問的,誰還沒點過去不想提的事兒了?你看你,非要把氣氛搞這麼沉重!今天可是聽聽生日,咱們說點開心的!」
她邊說邊朝宋昭昭使眼色,示意她別再追問。
宋昭昭被林聽頌瞬間慘白的臉色和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
她本就是心直口快、沒什麼城府的性格,問出口純粹是出於好奇和對朋友才華的驚嘆,絕無半點探究隱私、揭人傷疤的意思。
此刻見林聽頌如此模樣,又接收到褚南傾明顯帶著阻止意味的眼神,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問了一個極其不該問的問題。
每個人都有不願觸及的往事,都有深藏在心底的秘密。
宋昭昭雖然大大咧咧,但這個道理她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