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著唐妙爪子的手掌心有汗。
還塗著螢光綠色的甲油,在舞台射燈的掃射下閃閃發亮。
唐妙歪頭。
女孩蹲在欄杆旁。
臉頰上畫著彩色的海浪圖案,大概是音樂節入口處那種臨時彩繪攤畫的。
她沖小貓咪笑了一下。
另一隻手拉著身後的同伴,跟著台上大聲合唱。
她掌心的溫度透過肉墊過上來。
台上唱到了副歌。
「愛真的需要勇氣,來面對流言蜚語……」
上萬人跟著嘶吼。
浪聲、歌聲、風聲,混在一起。
唐妙沒有把爪子抽回去。
海浪女孩的眼睛在舞檯燈光里亮晶晶的。
搖頭晃腦,唱得很用力。
唐妙脖子上的攝像頭記錄著眼前的畫面。
染著螢光指甲油的手,托著一隻毛茸茸的貓爪。
前方台上,是伴著大家童年長大的情歌天后。
後面是無數攢動的人影。
還有從太平洋方向湧來的伴有鹹味的夜風。
凌晨的直播間,也跟著來到了音樂節的高潮。
【嗚嗚嗚,謝謝你牽住了她!我們橘姐也是有手拉的小貓咪!】
【我也想有人牽我的爪……】
【人在被窩,也是跟著橘姐過了一場浪漫音樂節了!!】
唐妙把下巴擱在欄杆上。
耳朵里是《勇氣》的旋律。
爪墊下是陌生人溫熱的掌心。
今晚的月亮很圓。
活著真好。
……
散場的時候唐妙才知道,牽她爪子的女孩叫阿雅。
阿雅的眼皮是腫的。
她笑得很大聲,把唐妙舉高,對著身後跑來的三個同伴喊:
「你們看!我撿到一隻貓!超胖的!」
「你幹嘛啦偷人家的貓?!」
「什麼偷!是緣分好不好!」
幾個男女生圍上來,全是二十左右的模樣。
圓臉女生湊過來看貓。
「好肥好可愛哦……你是哪裡來的?」
唐妙打了個哈欠。
從大陸被大海龜駝過來的。
阿雅低頭蹭了蹭唐妙的腦袋。
「她剛一個貓蹲在欄杆上欸,超孤單的樣子。」
鴨舌帽男生笑了,「你自己剛分手,看什麼都覺得孤單啦。」
阿雅踢了他一腳。
「閉嘴啦阿傑!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
圓臉女生拉住阿雅的胳膊。
「好啦好啦不說了!欸,我們要不要去鵝鑾鼻看日出?反正都不睡了!」
阿雅眼睛亮了一下,「現在?騎過去要半小時欸!」
「都從台南騎四個小時來墾丁了,差這半小時?」
「……你講得好有道理!」
阿雅看看懷裡的唐妙。
「貓貓你要跟我們去嗎?」
唐妙伸了個懶腰。
你也沒打算放我下來。
一排機車發動。
兩人一台車。
阿雅騎頭車,唐妙被塞在前方的踏板上,屁股底下墊著阿雅脫下來的牛仔外套。
夜風比白天涼了不少,夾雜著點海水蒸發後的咸潮。
小白撲騰著翅膀追了上來。
路很黑。
兩側是低矮的熱帶灌木和偶爾閃過的民宿招牌。
機車排成一列,車燈在公路上拉出一道白線。
阿雅在前面扯著嗓子唱剛才音樂節的歌。
後面幾輛車的人跟著嚎。
「我願意天涯海角都隨你去,我知道……」
唐妙的耳朵被風壓得往後貼,跟著「喵喵喵」嚎。
她愛這幾個人聲音里不管不顧的勁頭。
半小時後。
鵝鑾鼻公園。
黑漆漆一片。
他們幾個用手機打著光翻進去。
「這樣可以嗎?會不會被抓?」圓臉女生回頭張望。
「管他的!快點啦!沒逃過票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唐妙被阿雅抱著,也跟著翻過去。
穿過滿是露水的草坪。
草坪的盡頭是懸崖。
黑壓壓的海面上什麼都看不清,只有浪拍岸的聲音一遍一遍。
天邊已經有一條極細的橘紅色線。
一群人並排坐在略帶潮濕的草地上。
阿雅把唐妙放在腿上。
安靜了一瞬。
戴鴨舌帽阿傑打破沉默,「欸,阿雅。」
「幹嘛。」
「那個學長真的很爛啦。」
「……我知道。」
「你值得更好的。」
阿雅的手指無意識地搓懷裡小貓咪的耳朵。
搓了一會兒,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覺得……兩年欸,兩年什麼都不算嗎。」
圓臉女生把頭靠在阿雅肩膀上。
瘦高男生掏出一罐台啤,「嘶」一聲拉開,遞過去。
阿雅接過,灌了一大口。
天邊那條線越來越寬,橘紅變成金黃。
光線鋪開的速度很快。
太陽從海平面上方擠出來的剎那,阿傑突然跳起來。
面朝大海,雙手舉成喇叭。
「林、志、傑、你、是、垃、圾!!!超、級、大、垃、圾!!」
阿雅噗嗤笑出來。
圓臉女生也站起來。
「我、要、考、研、究、所!然、後、賺、大、錢!」
瘦高男生也湊上來,用盡全身力氣。
「我、要、去、環、游、大、陸!!去、吃、烤、鴨!去、看、大、熊、貓!!」
阿雅沖他豎了個大拇指。
然後她自己站起來,把唐妙往上高高舉過了頭頂。
眼眶紅紅的。
迎著初升的朝陽。
「管、你、去、死、啦!老、娘、以、後、會、過、得、超、好!」
小白落在唐妙腦袋上,也跟著喊。
「小白、要、天天、跟小貓咪、吃、好吃的!」
太平洋的日出把所有人的輪廓鍍成金色。
一群天真的笨蛋,站在寶島最南端的燈塔底下,對著海面聲嘶力竭。
唐妙被舉在半空,風把她的毛全吹反了。
……
太陽完全升起來。
阿雅低頭看手機。
「糟了,快六點了。」
集體尖叫。
「我十點的課!」
「那個老師會點名!曠課兩次就當掉那種啊啊啊!!」
「走走走,快走!!!」
阿雅把唐妙一撈。
「貓貓,上車!」
唐妙:「喵?!」
等等。
她沒說要陪你們上課。
機車隊重新發動。
從屏東一路往北。
四個小時。
唐妙趴在踏板上。
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睡著了。
小白追上來,精疲力盡地趴在唐妙背上,跟著把腦袋縮進翅膀里打瞌睡。
機車一顛,它就跳起來「啊」一聲,然後繼續縮回去。
九點五十分。
機車停了。
唐妙被一把撈起來。
「貓貓拜!姐姐要去上課了不然會被當掉!」
阿雅在她腦門上親了一口,把她放在路邊的花台上。
然後幾人衝進教學樓。
唐妙看到的最後畫面,是他們連安全帽都來不及摘,書包在身後亂甩,跌撞撞往裡跑。
阿傑回頭喊了一句什麼。
風太大,沒聽清,大概是貓貓保佑我不遲到。
唐妙麻木地坐在花台上。
全身的毛被四個小時的狂風吹成了同一方向的偏分。
左邊貼著臉,右邊全翹起來。
活像一顆被颶風蹂躪過的橘子。
「咕嚕嚕嚕嚕……」
肚子發出了悲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