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東富岡漁港。
咸腥的海風卷著柴油味。
渡輪靠岸。
拎著行李箱的遊客們魚貫而出，喧囂聲打破了港口的寧靜。
人群散盡。
金毛阿忠從舊毛毯上慢慢爬起來。
右後腿撐了兩次才站穩，慢吞吞地踩上廊橋。
唐妙跟在後面。
出了港口，金毛貼著路肩走。
一輛貨車從後頭疾馳而來，按了兩聲喇叭。
金毛毫無反應。
貨車在最後一刻打了方向盤，從金毛身邊擦過去。
勁風捲起一地灰塵，吹亂了金毛的毛髮。
它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
十字路口。
金毛又差點被右轉的機車蹭到。
騎車的年輕人急剎住，罵了句髒話。
金毛依舊目不斜視。
它的世界裡仿佛聽不到任何聲音，只剩下那條走過無數遍的路。
經過一家7-11便利店，冷氣從自動門縫隙里漏出來。
經過賣釋迦的水果攤，老闆在竹椅上打盹。
經過一座小公園，樹底下有幾隻鴿子在啄食。
一切如常。
唐妙跟在後面，保持十來步的距離。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
金毛拐進一條窄街。
兩側是老舊的騎樓。
賣海產的、修機車的、自助洗衣的，招牌層層疊疊。
街尾豎著一棟五層高的寫字樓。
外牆貼著白色瓷磚，年頭久了，有幾塊泛黃脫落。
一樓是個小型物流公司。
捲簾門半開，裡面有人在搬貨物。
金毛在寫字樓門口停下。
熟練地找了一個陰涼的角落，緩緩地趴下來。
下巴擱在前爪上。
渾濁的眼珠盯著寫字樓的大門口。
一動不動。
唐妙蹲在它三步遠的地方，跟著趴下。
小白在頭頂的電線上跳來跳去。
「大狗狗在幹嘛呀？發呆嗎？小白也會發呆！看！」
小白把腦袋縮進脖子裡，兩隻黑豆眼瞪得圓圓的，一動不動。
沒撐過三秒。
「不行不行！小白不會發呆！發呆好無聊啊！」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太陽順著騎樓的屋檐西斜。
寫字樓里的人陸續下班出來。
每當有人經過金毛身邊，它的耳朵都會豎一下。
然後又耷拉回去。
小白實在憋不住了。
翅膀一滑，穩穩降在金毛鼻樑正前方。
左跨一步，右跨一步。
金毛眼皮都沒掀一下。
小白清了清喉嚨，「嘬嘬嘬！嘬嘬嘬嘬！」
金毛無動於衷。
小白偏過頭，喊三步外裝睡的唐妙。
「小貓咪你騙鳥！你說過全天下的修狗都抗拒不了嘬嘬嘬的！大狗狗怎麼不理我？大狗狗是不是壞掉了？」
唐妙尷尬捂臉。
小白不死心，換了個話頭。
「大狗狗你怎麼不開心呀？小白給你唱新學的歌好不好！」
金毛閉了閉眼。
「大狗狗！小貓咪說這邊有好多好吃的！你跟我們一起去嘛！小貓咪最會找好吃的了！」
聽到「好吃的」幾個字，金毛的鼻尖終於動了一下。
眼皮抬起來，看著小白。
一團灰褐色的小鳥，嘰嘰喳喳蹦個不停。
「不用了，小鳥。」
「我在等阿爸。」
金毛的視線重新轉回寫字樓大門口。
小白歪頭，「可是……裡面的人都走光了欸。」
金毛打斷她。
「阿爸今天加班，晚一點下來。」
「他講了，今天是發薪水的日子，要買大腸包小腸給我吃的。」
金毛的聲音越來越低，快被街道盡頭的機車引擎聲蓋過。
「每次發薪水都會買的。」
「我不喜歡辣，但是阿爸喜歡，總都會加好多辣。」
「他吃辣的時候會流鼻涕，然後用我的毛擦……」
小白的羽毛全部貼了下去。
她回頭看向唐妙求助。
唐妙聽懂了。
這隻老金毛不傻。
它明白主人不會再從門裡走出來。
它也清楚那個每天傍晚喊一聲「阿忠走了」的人，已經永遠不會出現了。
它只是不肯醒。
用一份大腸包小腸，把自己困在兩年前那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早晨。
阿爸只是加班而已。
等一下就好。
再多等一下。
唐妙扭頭看了看那棟寫字樓。
一樓大廳的燈亮著。
她站起來。
「小白，看著它。」
「小貓咪要去哪？」
唐妙徑直朝那個物流倉庫走去。
捲簾門已經被拉下了大半，只剩底下十多厘米的縫隙用來透氣通風。
唐妙從縫隙鑽進去。
一樓是公共區域。
樓梯間旁邊有一排鐵皮儲物櫃。
櫃門上貼著手寫的姓名標籤，有的已經褪色得看不清。
船上那個船員說過，阿忠的主人姓田。
唐妙一格一格找過去。
林、陳、黃……
中間有幾格已經空了，貼紙被撕掉，留下黑乎乎的膠痕。
倒數第三格。
田！
找到了！
標籤已經發黃卷邊。
柜子沒上鎖。
扣環鬆動，掛鎖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唐妙用爪子扒住櫃門邊緣一拽。
「咯吱。」
鐵皮門開了。
裡面的東西不多。
一把沾了霉斑的摺疊傘。
一雙舊拖鞋。
還有一團帆布材質的東西。
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柜子最深處。
唐妙把它扒拉下來。
是個帶拎手的帆布小兜。
兜子正面印著一隻金毛的卡通圖案，大耳朵耷拉著，嘴巴咧著笑。
線條有些歪扭，一看就是那種在夜市攤上隨便印的便宜貨。
圖案旁邊，還有兩個工整的手寫字：阿忠。
唐妙湊近聞了聞。
叼住帆布兜的帶子，從柜子上跳下來。
帆布兜在地上拖著，她得仰著頭走才能不被絆倒。
從捲簾門底下鑽出來。
街上的光線已經變成暖黃色。
太陽快落下了。
小白看見她出來，從樹上撲下來。
「小貓咪叼的什麼呀？」
唐妙咬著袋子，聲音含混不清：
「等我。」
帆布兜帶子磨著她的牙，在地上拖出一條線。
她得快點。
末班船的時間不等人。
叼著帆布兜拐進另一條巷子，循著油煙味往前跑。
台東的夜市規模不算大，但該有的都有。
滷味攤、章魚小丸子、釋迦冰沙。
還有……大腸包小腸。
炭火烤架上，紅褐色的香腸被烤得表皮焦脆。
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響。
旁邊是翻烤中的糯米腸，白胖圓滾，米粒被炭火炙烤得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唐妙放下帆布兜，跳上攤位旁的矮凳。
「喵~！」
攤主大哥正忙著翻面，聞聲低頭看了一眼。
唐妙熟練地就地一滾，翻出橘色的圓肚子，前爪抱在胸口，大眼睛水汪汪。
大哥手裡的夾子停了。
「……你真的好會欸。」
他猶豫了一下，從砧板邊上切了一小塊糯米腸的邊角料。
皮烤得焦黃酥脆，只有指甲蓋大小。
擱在唐妙面前。
唐妙「吧唧吧唧」嚼了起來。
外皮脆韌，裡面的糯米吸飽了油水，滿口生香。
不對，差點忘了正事。
她需要一份完整的大腸包小腸。
對著攤主再次展開賣萌攻勢。
大哥笑歸笑，話鋒一轉。
「貓貓，阿哥做生意的啦，再要吃可是要付錢的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