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盯著空飯盆發呆。
屋裡,阿海叔的呼嚕聲震耳欲聾。
阿螺嫂翻了個身,嘴裡還念著:
「不要摘藤壺咯……買車……」
大人的世界有詩和遠方。
小貓咪只剩空盆和轆轆飢腸。
唐妙抖抖毛,熟門熟路跳上圍牆。
小白跟上。
「小~貓咪,哦~肚肚癟癟的小~貓咪!」
唐妙抬爪。
小白撲棱著翅膀飛遠一些些,語速飛快。
「小白現在就幫小貓咪去抓蟲子吃!」
村里人睡得早。
只有幾盞院燈還亮著。
牆角的漁網被風掀起一角,晃來晃去。
空氣悶悶的,壓得貓喘不過氣來。
潮水漲起來了,礁石灘只剩下最高的幾塊尖頂露在水面上。
唐妙沿著堤壩走,鼻子抽動,試圖捕捉任何與食物相關的氣味。
可只剩遠處柴油機的殘味和咸腥的海風。
她索性放棄了。
在一塊高石頭上坐下,看著黑漆漆的海。
小白也感受到空氣里的潮意,不再撲騰,落在唐妙旁邊跟著看海。
「海龜爺爺說過,海對面也有好多人住。」
「那裡有很多很多船,還有霧霧果和梨梨糕。」
唐妙舔了舔嘴邊。
「是蓮霧和鳳梨酥吧?」
越想越餓。
小白不管,滿腦子都是好吃的,當場開心壞了。
「小白會飛!小白帶小貓咪飛過去吃果果!」
唐妙瞥她一眼。
「你這小身板,當海鷗當點心還差不多。」
小白不服,挺起胸脯想證明一下自己。
海風一吹,她往後滾了半圈。
唐妙把她按住,嘆氣。
說說罷了。
去哪弄口吃的才是正經事。
正琢磨著。
小白圓溜溜的眼珠突然瞪大。
唐妙的鼻子跟著嗅了嗅。
風裡有腥臭的味道。
混著柴油、鐵鏽和血。
小白急躁地衝上天。
繞了一圈又一頭扎回來,急得直叫喚。
「小貓咪!小貓咪!」
「孩子們在哭!好痛好痛!」
「在那邊!黑黑的船!」
唐妙起身。
「帶路。」
一貓一鳥沖向礁石暗灣。
那片灣偏僻,水流暗涌多,平時沒人去。
村里老人說那地方以前經常出事,不吉利。
唐妙踩著石縫往前走,肉墊壓在濕滑的礁面上。
順道打開直播間。
夜視畫面里。
黑黑的海、嶙峋的礁石、貓下巴、迎著海風狂舞的幾根貓鬍子。
零零散散的夜貓子掛著。
【橘姐半夜開播?】
【這畫面怎麼又陰間起來了?】
【我剛準備睡,貓祖宗又開副本了?】
【海邊風好大,聽說南部沿海有颱風,橘姐注意安全啊。】
轉過一處陡峭的礁壁。
唐妙看見了那艘船。
甲板上只開了一盞昏黃的燈,船尾用舊帆布遮了一半。
岸邊停著一輛廂式貨車,車牌上糊著黃泥。
「咚!」
船底傳來聲響。
又一聲。
「咚!」
小白嚇得貼到唐妙背上,「它們哭得更疼了。」
唐妙順著纜繩爬上船側,貼著鐵皮往前挪。
甲板上有個通風口,鐵蓋半掀。
唐妙探頭往下看。
暗艙里,密密麻麻捆著幾十隻海龜。
大的殼面足有一米,小的也有臉盆大。
粗麻網兜勒住龜殼,把它們五花大綁。
有的海龜還在拼命掙扎,鰭肢被繩頭磨得皮開肉綻。
血水和黏液混在一起,淌了滿地。
有幾隻已經不動了,眼睛半閉著,只有喉嚨還在微弱地一鼓一縮。
整個暗艙瀰漫著血腥和排泄物混合的惡臭。
唐妙的胃翻了一下。
一隻海龜費力抬頭,眼睛濕漉漉地看向她,發出低低的哀鳴。
離得有些遠,唐妙聽不清它在說什麼。
但那聲音里透著的痛苦,讓唐妙的心都揪了起來。
背上的小白抖成了一團。
「是海龜爺爺的孩子們……」
小白的鳥嘴被唐妙手動靜音。
甲板另一頭傳來人聲,腳步聲由遠及近。
「艹,這破天氣,害我們大半夜來這裡卸貨。」
「別廢話,趕緊搬上車,這鬼風越來越大了。」
「這些王八真沉,賣的時候最好給老子多算點。」
「重才值錢,小心點別弄死了!」
外地口音。
其中一個男人把菸頭踩滅,往暗艙里踢了一腳。
「底下那龜別撞了!再撞老子把殼敲了賣!」
小白氣得羽毛全蓬開。
「壞蛋!臭魚爛蝦!爛屁股的壞蛋!我要啄瞎他們!」
唐妙一爪子把她按回懷裡。
「別嚎了,快去叫幫手!」
唐妙回頭,看向漁村方向。
阿叔阿嫂肯定不是這些亡命徒的對手。
漁村里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小孩。
真等人類報了警趕過來,這幫人早把海龜裝上貨車跑沒影了。
直播間裡還在的夜貓子,這會兒看著屏幕除了干著急什麼也做不了。
唐妙改變了主意。
「去,把能動的都叫上。」
……
漁村的夜,不知怎麼就亂了。
村霸大黃沖在最前。
後頭跟著黑狗、花狗、瘸腿狗,還有平時只敢躲在垃圾桶後的短尾巴小土狗。
牆頭上,流浪貓一隻接一隻冒頭。
狸花、三花、奶牛、玳瑁……
有的瘦得肋骨分明,有的嘴裡還叼著半截魚骨。
聽說干架,魚骨沒捨得吐就叼著衝過來。
天上更熱鬧。
附近的海鷗全被小白喊來,盤旋在暗灣上空。
白頭鵯的兄弟姐妹也來了,嘰嘰喳喳一大片。
還帶上了麻雀親戚,吵鬧程度堪比村口大媽開會。
小白落在礁石上,翅膀一揮。
「全體都有,聽貓大王口令!」
「為了海龜爺爺的孩子們!沖呀!」
動物大軍分海陸空三個方向,殺向黑船。
走私犯剛把海龜們從暗艙抬上甲板。
頭頂突然颳起詭異的狂風,伴隨著密集的鳥叫聲。
「啥玩意兒?」
幾人下意識抬頭。
數百隻海鳥俯衝而下。
第一波鳥糞炸彈砸下。
「噗噗噗噗噗……!」
壞蛋們的臉,脖子,眼睛,腦門……甚至有個倒霉蛋剛好張著嘴。
無一倖免。
「鳥屎!見鬼!哪來這麼多鳥?!」
「我的眼睛!嘔!好噁心!」
搬海龜的男人胡亂往臉上抹,踩中一灘新鮮出爐的熱乎粑粑。
腳下一滑,後腦勺磕在鐵板上。
海鷗們訓練有素,投完一輪拉高,再調頭。
小白混在隊伍里,「臭壞蛋!吃我一坨!」
直播間瘋了。
【???】
【這是我熬夜熬出幻覺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我橘姐的朋友們,太損了!!】
【這是個有味道的直播間,隔著屏幕我都辣眼睛!】
【怎麼辦,我看得好燃啊!!!】
大黃領著狗群從跳板沖了上去。
十幾條土狗一上船,場面就更亂了。
大黃逮著倒地男人的大腿就咬。
花狗撲上去胳膊。
瘸腿狗走的是猥瑣流,下口又快又狠,咬完就跑。
「狗!哪來的瘋狗?!」
「踹開!去拿棍子!!」
走私犯們顧不上抬海龜,擋鳥屎的,踢野狗的。
流浪貓群從另一側登船。
它們鑽進機器縫裡,咬電線,扒膠皮,撓油布。
起錨機外露的電纜被老狸花一口咬斷。
通訊盒的線也被三花扯出來一大截。
船頭的照明燈閃了兩下,滅了。
所有人類陷入黑暗中。
頭目終於急了。
「都滾開!」
他衝進艙里,出來時手裡多了把雙管獵槍。
「咔噠!」
黑洞洞的槍管,對準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