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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一口飯的報恩

2026-08-15 17:04:41 作者: 淵夢生花
  直播間的彈幕從剛才貓狗打鬧的嘻嘻哈哈,變成了大面積的沉默。

  攝像頭的夜視模式把這一切拍得纖毫畢見。

  昏黃的燈光下,老人佝僂的背影、手上的抓痕、鞋上的破洞,和滿屋子安睡的貓。

  【我不行了。】

  一條彈幕孤零零地飄過去。

  什麼都沒說,但大家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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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哪裡?有沒有人能查出來?我想捐款!】

  【我也想捐,奶奶身上那件棉襖,袖口全爛了。】

  唐妙她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

  跑外賣的時候,有個地址,每周三和周六點一份最便宜的素菜蓋飯。

  備註欄永遠寫著「不要敲門,放門口就行」。

  有一次唐妙早到了幾分鐘。

  門沒關嚴,縫隙里看到一個老太太盤腿坐在客廳地上,面前全是貓。

  後來,那個地址再也沒下單。

  唐妙沒有再多想。

  人走了就走了,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消化這種無聲無息的故事。

  可現在她蹲在另一個老人的窗外,忽然想起來了。

  老橘貓不知什麼時候跳上了窗台,挨著她蹲下。

  「毛奶奶原來住市里,還是個退休幹部,退休金不低。」

  唐妙的耳朵轉了一下。

  「二十年前撿了一窩被扔在河邊的奶狗,救回來養好了,想送人。」

  「沒送出去,又來了兩隻被車軋斷腿的貓。」

  「再後來是被人潑了硫酸的貴賓,被鐵絲勒了脖子的土狗……」

  老橘貓的語氣很平。

  沒有起伏,像在說別人的事。

  「鄰居投訴,物業來趕,她的退休金也支撐不住這麼多貓狗的吃食。」

  「她就把市裡的房賣了,搬到這荒郊野嶺來了。」


  唐妙低頭,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窗台上的殘磚。

  「她有兒女嗎?」

  「有一個兒子,在外地。」

  「……知道她這邊的事嗎?」

  「知道。勸過,吵過,幾年沒來往了。」

  風從彩鋼瓦的縫隙里鑽進來,吹得布條風鈴晃了幾下。

  老橘貓抬起有疤的那隻眼:

  「她賣房的錢早花光了,退休金每個月一到帳就全砸在貓糧狗糧和驅蟲藥上。這幾個月米麵都靠附近村的好心人送。」

  「上個月空調的壓縮機壞了一次,修了三百塊。」

  「她猶豫了兩天,把自己過冬的新棉褲和棉鞋退了。」

  唐妙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透過窗戶看著屋裡的老人。

  毛奶奶縫完了那個貓窩,起身,把窩放到一隻獨眼灰貓旁邊。

  灰貓嗅了嗅,拱進去,團成一團。

  老人笑了。

  牙齒缺了兩顆的嘴咧開,臉上千溝萬壑的皺紋全擠在了一塊。

  ……

  唐妙在院子裡過了一夜。

  她跟幾隻殘疾小貓擠在主屋角落。

  旁邊一隻只有三條腿的狸花貓主動挪了挪屁股,給她讓出一塊墊子。

  唐妙睡了個好覺。

  清晨五點半,唐妙被車輪的吱嘎聲弄醒了。

  她睜眼,看見毛奶奶推著一輛鏽跡斑斑的鐵皮小推車從後院出來。

  推車上堆了兩個鋁鍋。

  一鍋稀飯似的東西,顏色灰撲撲的,混著切碎的雞架和白菜幫子。

  另一鍋是乾糧,摻了麩皮和雞肝粉搓成的粗糙顆粒。

  毛奶奶穿著昨晚那件破棉襖,頭上圍了條褐色的毛線圍巾。

  她的步子很慢。

  推車的輪子卡在泥地的坑裡,她彎腰使勁推了兩下才過去。

  院子裡的動物們陸續醒了。


  有的拖著殘腿挪過來,有的「汪汪」叫了兩聲表達飢餓。

  毛奶奶挨個喂,輕聲念叨著每隻的名字。

  「黑妞先吃,你胃不好不能餓太久。」

  「旺財你慢點,噎著了我可不想再半夜跑獸醫站。」

  「老橘……老橘呢?又哪去了?」

  老橘貓不知從哪個角落慢悠悠踱出來,沖毛奶奶叫了一聲。

  「又偷跑出去巡山了?腿不好還逞強。」

  毛奶奶蹲下來,把一碗雞架粥端到老橘貓面前,「吃完了帶你去曬太陽。」

  唐妙從門口出來。

  毛奶奶餘光一掃,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咦?」

  她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了看唐妙。

  「你是什麼時候來的?沒聽見動靜啊。」

  唐妙走到她腳邊,乖乖地「喵」了一聲。

  毛奶奶放下勺子,用圍裙擦了擦手,起身往回走。

  「等著啊。」

  過了幾分鐘。

  她端著一個白底藍花的瓷碗出來了。

  碗口冒著熱氣。

  米飯底,拌了切碎的雞胸肉沫,幾片菜葉子鋪在上面,澆了一小勺雞湯。

  比大鍋里的群體貓飯細緻得多。

  「新來的,胃不知道好不好,先吃點溫和的。」

  她看清了唐妙脖子上的藍色項圈和那個髒兮兮的針織小包。

  「有主人的貓啊,這是跑丟了?」

  唐妙「喵嗚」了聲。

  開始埋頭乾飯。

  雞胸肉是白煮的,沒放鹽,纖維嫩,撕得開。

  雞湯大概熬了不短時間,有膠質的黏稠感。

  不是什麼珍稀食材,但很用心。

  毛奶奶的手伸過來,輕輕摸了摸她的後腦勺。

  手掌粗糙,繭子硌著頭皮。

  但手心是熱的。

  「吃飽了,就在這住下,奶奶不缺你這一口。」

  跟問自家孫輩似的。

  唐妙抬頭看她。

  早上的光從山坳的豁口打進來,照在毛奶奶臉上。

  皺紋很深,嘴唇乾裂,鬢角的白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可眼睛亮亮的。

  唐妙一路上見過很多人的眼睛。

  有善意的,有貪婪的,有冷漠的,有看熱鬧的……

  毛奶奶的眼睛與他們不同。

  她什麼都不圖。

  就是單純地……

  想給你一口熱飯。

  唐妙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飯舔乾淨了。

  抬起頭,對著毛奶奶軟軟地「喵」了一聲。

  然後起身,用腦袋蹭了蹭老人的膝蓋,蹭了兩下。

  ……

  毛奶奶在院子裡幹活。

  唐妙四下看了看,順著半開的門縫溜進主屋。

  跳上油漆斑駁的舊木桌。

  桌上攤著一個塑料皮的帳本。

  帳本翻開著,停在最近一頁。

  「3月12日,王老三送來麵粉一袋,欠肉聯廠老李三百塊。」

  「3月15日,貓糧見底,餘四袋,按現有數量最多撐到月底。」

  「3月16日,旺財的驅蟲藥沒了,雞架批發價漲了兩毛。」

  「3月17日……」

  最後一行只寫了個日期,後面是空白。

  旁邊擱著一個鐵皮盒子,蓋子沒合嚴。

  唐妙用鼻子拱開。

  幾張十塊的,兩張五塊的紙幣,一把鋼鏰。

  救助站彈盡糧絕了。

  唐妙歪著腦袋,盯著那些零錢看了一會。

  她把裡面的東西推到一邊,給鐵皮盒子騰出位置。

  低頭,咬開針織小包的系帶。

  爪子扒拉了幾下。

  小包里的東西不多。

  一把碎貓糧渣。

  一小片風乾到硬邦邦的魚乾。

  幾根攢下備用的貓條。

  暗淡無光的平安符。

  還有……

  一個用碎布頭裡三層外三層裹著的小布包。

  唐妙用牙尖挑開布頭,一層層扒拉開。

  「叮噹。」

  「叮噹叮噹。」

  十六顆圓滾滾的金豆子滾落出來,在晨光里發出扎眼的黃色反光。

  每一顆都和黃豆差不多大。

  足金。

  這是哈爾濱的松鼠塔塔在與唐妙告別時,搬出來的全部家當。

  是它太爺爺的爺爺一代代攢下來的。

  全塞在唐妙的包里,讓她代為遊歷山河。

  唐妙之前在北京寄明信片的時候,給菜場魚攤大姐寄了三顆,又付了一顆當郵費。

  剩下十六顆。

  她把金豆子全部扒拉到桌面中央。

  然後用爪子一顆一顆地撥到帳本旁邊。

  一顆。

  兩顆……

  十五顆。

  撥到第十六顆的時候,唐妙的爪子停了。

  她低頭看著最後一顆金豆子。

  在晨光里,小小的金色圓粒折射出細密的光點。

  塔塔的聲音仍在腦海:

  「替我看看天安門升旗,看看大海,看看那些我這輩子去不了的地方。」

  唐妙把最後一顆金豆子叼起來,重新塞回針織小包,用牙把系帶拉緊。

  這一顆得留下。

  其他的……

  塔塔應該也很樂意幫助這些「毛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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