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下一站我們去杭州,你有沒有什麼想……」
四周只有風吹過柳樹葉子的沙沙響動。
沒人接茬。
唐妙低頭。
胸前的平安符貼在針織小包的系帶底下,原本隱隱透出的暗金色光澤全退了。
符紙顏色暗沉,毫無反應。
她用鼻頭拱了拱。
涼的。
沒有溫度,沒有光,連那種「少年在打瞌睡」時固有的微弱嗡鳴都消失了。
唐妙又喊了兩聲。
什麼都沒有。
白天在夫子廟,少年為了絆倒花襯衫男,強行用靈體干涉了物理世界。
那一腳撥得是准,付出的代價也大。
從秦淮河畔開始,他就沒再冒過頭。
唐妙用爪墊把平安符邊緣捲起的邊角撫平。
手感糙得很,跟一張過期的黃裱紙沒任何區別。
風從河面上吹過來。
三月的夜風裹著水汽,順著絨毛的縫隙往肉里鑽,冷得她直打哆嗦。
耳朵邊突然清淨了,心裡莫名空出一大塊。
從故宮到蘇州再到南京,腦袋頂上一直飄著那個話癆。
講前朝舊事,講規矩體統,嫌棄她吃相難看,又在她遇到危險時紅著眼急得拔刀。
嫌他煩的時候,恨不得把這符扔進下水道。
真沒了聲兒,這江南的夜景看著都缺了幾分活氣。
唐妙甩了甩腦袋,把耳朵上的水珠抖掉。
不想了。
說不定到杭州的時候少年就恢復了。
唐妙從柳樹上躍下。
四隻爪子輕輕落在河堤石階上,脖子上的藍色項圈跟著顛了一下。
唐妙還是按著以前的法子,尋找方便藏身的貨車。
挨個辨認車牌。
終於在最角落的區域,鎖定了目標。
藍底白字,浙A打頭。
車頭亮著燈。
司機蹲在車頭旁邊打電話,手裡夾著煙,嗓門不小。
「老婆……到了到了,歇一腳就走,天亮前到餘杭……」
唐妙等他轉身去路邊草叢解手的空隙,無聲躍上車斗尾板,從防雨布一角缺口鑽了進去。
車斗里是竹製品。
整捆的毛竹竿橫著碼了兩層,上面還摞著幾個裝竹編工藝品的紙箱。
竹竿之間有足夠的縫隙,她把自己塞進兩根粗竹竿中間,蜷成一團。
前面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響。
發動機發動了。
唐妙的眼皮很重。
白天折騰太多,精力透支。
她把鼻子埋進尾巴里,在竹竿的輕微晃動中閉上了眼。
迷迷糊糊中。
「砰!」
唐妙整個身體被甩起來,後腦勺撞在竹竿上。
緊接著是一連串劇烈的顛簸,屁股底下的竹竿「嘎嘎」響,紙箱從上面滑下來差點砸中她。
柏油路變成了土路,車身在深淺坑窪中顛簸。
「媽的……這爛路!」
司機猛踩了幾下油門,輪子發出空轉的轟鳴聲,車身絲毫不動。
他罵罵咧咧地下車。
腳踩在泥里「吧嗒」響,繞著車轉了一圈,又踢了一腳輪胎。
「干!陷進去了!」
腳步聲逼近車尾。
「嘩啦」一聲。
固定防雨布的尼龍繩被扯開,刺眼的手電筒白光掃進車廂。
司機滿嘴髒話地爬上車。
「老子放這的木板呢?」
唐妙怕被發現,趁著他轉身去另一側翻找的空隙,順著掀開的防雨布邊緣,溜了下去。
前爪剛著地,底下全是稀軟的黃泥。
唐妙不敢停,一頭扎進路邊的荒草堆里。
初春的草窠子又濕又冷。
司機沒發覺。
他終於從角落裡拽出一塊木板,扔在地上。
唐妙蹲在草堆里喘了幾口氣,打量四周。
沒有路燈。
月亮被厚雲層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點慘白的光。
這是條勉強能走車的土路,前後不見半點燈火。
兩邊是黑黢黢的山。
風從山溝里灌出來。
穿過松樹林的時候發出長長的嗚咽聲,跟誰在哭一樣。
唐妙的夜視能力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視線里的世界褪去色彩,變成一種泛著冷意的灰綠色。
她看清了那片荒草叢裡的東西。
是一個挨著一個隆起的土包。
雜亂無章地散布在山坡上。
有些土包前面豎著半截殘破的石板,上面的字跡早被風雨磨平。
旁邊幾棵歪脖子松樹底下,散落著受了潮的黃紙片。
還有紮成銅錢模樣的冥幣,半埋在濕泥里。
墳!
亂葬崗!
寒氣貼著地皮往肉墊里鑽。
唐妙的後背毛「唰」地豎了起來。
貓對陰氣的感知比人敏銳得多。
這片區域的溫度比路面低了至少兩三度。
空氣里彌散著腐爛的樹葉、石板上的青苔,還有長時間不通風憋出的陳舊土腥味。
她下意識低頭拱了拱平安符。
冰的。
沒反應。
少年還在沉睡。
一股柴油燃燒的黑煙噴出來,司機把輪胎從泥坑裡墊出來了。
他連地上墊輪胎用的木板都沒拿,也沒給唐妙重新上車的機會。
灰色車廂劇烈搖晃著往前躥去。
尾燈那兩點紅光在土路盡頭拐了個彎,消失在盡頭。
黑暗重新合攏。
只剩下風聲、蟲鳴,和一隻掛著藍色項圈的小橘貓。
唐妙蹲在草堆旁,尾巴緊緊貼著兩條後腿。
重生以來,冰天雪地里搶食、紫禁城裡見鬼煞,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以前不管遇到什麼,兜里總揣著底牌。
要麼能跑,要麼有幫手。
這是第一次。
荒山。
野墳。
半夜三更。
孤身一貓。
唐妙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一些。
尾巴緊緊卷著右後腿,警惕地轉動兩隻尖耳朵,捕捉空氣里哪怕最微小的震動。
忽然。
「客官……來玩呀……」
聲音從墳堆深處飄出來。
尖細、空洞,帶著失真感。
唐妙的五根前爪指甲,全部彈出肉墊,深深摳進地面的泥土裡。
脊背高高拱起,喉嚨深處擠出警告的低頻嗚嚕聲。
那個聲音又響了。
「嗚嗚嗚……來陪我玩呀……」
伴隨著雜亂的落葉踩踏聲,兩團幽綠色的反光在墳包之間若隱若現。
時近時遠。
時左時右。
正一點點朝著唐妙蹲匿的位置逼近。
……
同一時間。
最新科技打造的貓咪專用微型攝像頭,正將這一切清晰地投射在網絡上。
夜視模式自動開啟。
直播間裡的畫面呈現出高對比度的灰綠顆粒感。
凌晨一點十五分。
在線人數一千三。
大部分是掛著直播間聽白噪音助眠的。
直到幾分鐘前。
貨車陷入泥坑的咒罵聲,刺耳的剎車聲,喚醒了些夜貓子。
還沒等大夥搞明白這貓到了什麼地方。
冷綠色的夜視畫面里,出現了大大小小的墳頭、殘破的石碑、滿地的冥幣。
還有,那墳地傳出來的詭異聲音。
滿屏的????
【什麼玩意?????】
【救命啊這是什麼鬼地方!!!荒山野墳!!大半夜的!!】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富強民主文明和諧……】
【前面的寶子帶帶我!唵嘛呢叭咪吽!!!】
【前方高能預警!】
在線人數從一千多跳到了三千。
畫面里,兩邊是高聳的雜草,正前方那兩團綠幽幽的光。
越來越大,越來越亮。
踩踏落葉的碎裂聲,在微距收音麥克風的放大下,清晰得就像是在身邊。
「咔嚓。」
「咔嚓咔嚓。」
唐妙弓著背,對準那個方向,全身的毛炸成了一顆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