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後腿猛蹬堅實的石面,橘色幼貓軀體化作一顆毛茸茸的炮彈,借著三米多的高差,呈拋物線直墜而下。
直奔領頭狸花貓的後腦勺。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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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悶悶的肉體碰撞。
唐妙借著高差的衝擊力讓它一個踉蹌,下巴重重磕在青磚上。
它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轉頭就要反咬。
唐妙根本不給它機會,仗著身體小巧靈活,借著它背上的反作用力二次起跳,一爪子蹬在另一隻狸花貓的鼻子上。
另外兩隻狸花貓懵了。
它們常年在故宮飛檐走壁,從沒見過這種打法。
趁著三隻貓陣腳大亂,她衝著胖橘吼了一嗓子:跑!
胖橘這才如夢初醒。
別看他胖得像個發麵饅頭,逃跑的速度竟出奇的快。
四條短腿倒騰出殘影,肥碩的肚子險些貼著地磚,帶著唐妙一頭扎進御花園錯綜複雜的假山群里。
一路七拐八繞,終於在一處隱蔽的牆洞裡停住了腳。
「哎喲我的親娘四舅奶奶……」
胖橘四仰八叉地癱在地上,大口喘氣,「差點又要被打了。小恩人,您今兒可真是神兵天降,救了咱家這條老命。」
唐妙坐在旁邊舔爪子洗臉,順口搭腔:「他們幹嘛堵你?」
「眼紅唄!」
胖橘翻了個身,艱難地坐正,「鄙貓愛新覺羅·帕德耀斯,您喊我帕帕就行。」
「它們嫉妒我可愛,人類天天給我開小灶,隨便找個理由揍我。」
唐妙停下舔毛的動作,上下打量了一番帕帕。
這體型,至少十八斤往上,明顯是個被富養長大的公公貓。
「你叫愛新覺羅啥?」
「帕德耀斯。」
帕帕挺直了腰板,語氣里透著股驕傲,「洋氣不?」
怕得要死。
唐妙對人類的惡趣味有了新的認知。
她懶得糾正,順口報了家門:「唐妙,東北來的。」
「喲!」帕帕立馬換上一副熱絡的笑臉,「您大老遠進京,明天天一亮,我帶您去慈寧宮那邊找王大媽,她包包里的凍干鵪鶉那叫一絕。」
兩人正聊著。
更漏聲從極遠處傳來。
子夜到了。
原本還算平靜的夾道里,平白無故颳起穿堂冷風。
這風邪性。
不帶土腥味,也不帶落葉,就是單純的冷。
那種能順著骨縫往裡鑽、把骨髓都凍住的陰寒。
唐妙的尾巴尖倏地豎起,四隻肉墊感受到了青磚上傳來的異常震動。
剛才還侃侃而談的帕帕,神情大變。
他像個泄了氣的皮球,把腦袋扎進前爪底下,肥碩的身體抖成了一個篩子。
「噓……別出聲。」
帕帕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真真切切的恐懼,「老主子們出來遛彎了。」
唐妙被帕帕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弄得一頭霧水。
她探出半個腦袋,順著夾道的縫隙往外看。
紅牆依舊是那面紅牆,但光影變了。
月光下,斑駁的牆面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排排狹長的人影。
那些影子沒有源頭。
夾道里空無一人,牆上卻清晰地映著梳著兩把頭、穿著宮裝的女子輪廓。
更詭異的是,影子的手裡還提著宮燈,燈籠隨著她們走動的步伐微微晃蕩,卻沒有半點火光透出來。
唐妙的瞳孔迅速縮成兩條細長的豎線。
重生成貓後,她的視覺系統得到了全方位升級。
不僅夜視能力極強,眼下看來,連某些不屬於陽間的東西也能看個真切。
「那是啥?」她用爪子捅了捅帕帕的肥肚子。
「宮女,太監,還有些不知道哪個朝代的妃嬪。」
帕帕連頭都不敢抬,聲音悶在毛里。
「您是新來的不懂規矩。這紫禁城六百多年了,死在裡頭的人比活著的還多。」
「白天陽氣重,他們出不來。」
「一到子夜,陰氣最盛的時候,這幫老主子就愛出來溜達。」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他們不清楚大清早亡了。」
「有的還在趕著去伺候主子洗漱,有的還在找當年丟的簪子。」
「您千萬別跟他們對眼神,容易被借了身子。」
換做以前那個唐妙,這會兒估計已經嚇得腿軟了。
但現在,她是一隻貓。
一隻剛死過一次、又奇蹟般重生的貓。
死亡這道坎她已經邁過去了一回,對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反倒少了幾分敬畏。
她骨子裡的那股「來都來了」的豁達勁兒占了上風。
「來都來了,不見識見識古代鬼長啥樣,這趟故宮不是白跑了?」
話雖如此,唐妙剛踏出夾道的一瞬,屬於貓的本能還是讓她渾身的毛根根豎起,肉墊踩著的青磚透著刺骨的陰寒。
但骨子裡那股不怕死的好奇心硬是壓過了恐懼。
她抖了抖耳朵,強壓下打顫的後腿,大搖大擺地走入夜色。
「哎喲小祖宗!您回來!」
帕帕在後面急得直撓牆,奈何膽子太小,實在不敢跟出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團橘色的身影融入夜色。
唐妙一路往南走。
周遭的空氣冷得要結冰。
她穿過交泰殿,繞過乾清門。
一路上,真真切切地撞見了不少「原住民」。
一個穿著青色太監服的半透明人影,正跪在井邊拼命搓洗一件根本不存在的衣服,嘴裡念叨著「洗不乾淨要掉腦袋」。
兩個梳著雙丫髻的宮女影子,躲在廊柱後面竊竊私語,唐妙支起耳朵也只聽見幾個詞彙碎屑。
他們對唐妙這隻活著的貓視而不見,完全沉浸在自己生前最後那一刻的執念里。
唐妙避開這些沒有神智的殘影,繼續向前。
越靠近前朝三大殿,遊蕩的宮女太監殘影就越發稀少,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們隔絕在外。
太和殿廣場。
漢白玉欄杆在月色下泛著冷光。
青磚鋪就的廣場空曠遼闊,連風颳過這裡都顯得寂寥。
唐妙的呼吸逐漸粗重。
就在太和殿正門外,那漢白玉的台階之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那些渾渾噩噩的宮女太監。
這個虛影極其凝實,甚至能看清他身上龍袍的紋路和頭頂翼善冠的樣式。
他孤零零地癱坐在象徵著最高權力的丹陛台階上,龍袍下擺拖曳在白玉石面上。
偌大的太和殿成了壓抑的陰影,而他面對著空蕩蕩的廣場,雙肩像被江山社稷壓垮般深深佝僂著。
沒有隨從,沒有山呼萬歲,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愁苦與寂靜。
唐妙盯著那個透著無限悲涼的身影。
很明顯,這是一位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