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警車從高速匝道拐進服務區，警燈閃得整個停車場一片紅藍交替。
唐妙從麵包車底盤下悄悄往外挪。
到了車尾，她探出半個腦袋觀察局勢。
大媽們把麵包車圍得跟鐵桶一樣，十幾部手機齊刷刷對著駕駛座。
光頭趴在方向盤上不動了，鴨舌帽縮在副駕駛位里，臉上被保溫杯砸出的紅印子還沒消。
兩個交警快步走過來。
領隊大爺迎上去，小旗子往麵包車方向一指，噼里啪啦說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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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警繞到車後，看了一眼後車廂內，面色沉下來。
他拿起對講機：「指揮中心，京哈高速XX服務區，發現疑似非法運輸動物的車輛，車廂內有大量鐵籠，請求支援。」
後續的事情唐妙沒有細看，她現在的注意力在嘴裡叼著的這根東西上。
這鏈子有些硌牙。
那位微胖大媽正站在警戒線最前面，單手叉腰，另一隻手點著車裡的偷狗賊破口大罵。
從祖宗十八代罵到下輩子投胎，詞彙量極其豐富，連氣都不帶喘的。
至於那根被野貓搶走的金鍊子，早被她拋到腦後了。
唐妙邁開細腿，貼著人群邊緣溜過去，停在大媽腳邊。
大媽正罵到興頭上：
「你們這兩個挨千刀的，生孩子……」
唐妙抬起右前爪，勾住大媽寬大的運動褲褲腳，用力往下拽了兩下。
大媽忽覺小腿一緊，話音硬生生卡在嗓子眼。
她低下頭。
一團橘黃色的毛球正蹲在她的運動鞋旁邊。
毛球仰著腦袋，嘴巴一張。
「吧嘰。」
一串黃燦燦的金鍊子掉在腳邊。
任務完成。
唐妙沒多看大媽一眼，轉身，三兩下鑽進了兩米開外的冬青灌木叢里。
微胖大媽維持著低頭的姿勢，足足愣了五秒。
她的視線在地上的金鍊子和灌木叢還在晃動的枝葉之間來回切換。
終於，一聲中氣十足的尖叫劃破了服務區的夜空，把旁邊正在登記信息的交警都嚇了一跳。
「哎喲我的親娘祖奶奶！老姐妹們快看啊！那小貓成精了！它把六千八給我送回來了！」
大媽一把撿起地上的鏈子，雙手捧著舉過頭頂，「神了！這絕對是來報恩的神仙貓！」
灌木叢里的唐妙抖了抖鬍鬚。
唐妙遠遠地望著。
麵包車的後門被打開了。
那股味道湧出來的一剎那，最近的一個交警側過頭乾嘔了一聲。
圍觀的大媽們捂住口鼻，但沒一個後退的。
籠子被一個個搬下來。
微胖大媽抹了把眼淚，罵得更凶了。
「造孽啊！你們還是不是人？畜生！」
有的狗子被抬出來就能站，晃晃悠悠地站在地上發抖。
有的已經站不起來了，癱在籠子底部，連眼珠子都不轉。
那隻已經死了的土狗也被抬了下來。
旁邊一直守著它的那隻花斑狗，籠子打開後不肯出來，用鼻子拱它的同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有過路的司機停下來看，有服務區的工作人員跑過來幫忙。
一個大巴上下來的年輕姑娘蹲在地上，抱著一隻瘦得皮包骨的小串串，哭得說不出話。
老京巴「平安」的籠子是最後被搬下來的。
交警打開鎖，平安顫顫巍巍地走出來。
它低下頭喝旁邊大媽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了幾口，抬起頭。
唐妙蹲在灌木叢，把腦袋埋進前爪里。
她不喜歡狗。
前世送外賣被追狗咬過，小區里沒拴繩的大狗是她的噩夢。
可她現在看著這些從鐵籠子裡被抬出來的、傷痕累累的生命，喉嚨堵得發疼。
行了，該走了。
她從貨車後面退出來，沿著停車場邊緣往京A那輛貨車的車位跑。
車呢？
車位是空的！
兩道輪胎印從車位延伸出去，匯入出口方向的車道。
地上還殘留著柴油發動機啟動時滴落的黑色油漬，已經涼透了。
車走了！
唐妙蹲在空車位上，風把她的毛吹得東倒西歪。
「……他喵的。」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兩道輪胎印，腦子一片空白。
去北京的車沒了。
她現在在京哈高速沿線的某個服務區，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離北京很近了。
但以她這小身板，走高速是找死。
唐妙在空車位上呆了好一會。
風灌進脖子裡，針織小包的繩子被吹得直晃。
包里還有小半截紅腸，幾條乾魚，塔塔的金豆子。
還好她隨身帶著小包，沒有犯懶放在卡車上。
她站起來，抖了抖毛。
總會有辦法的，她告訴自己。
她折返回麵包車那邊。
兩個偷狗賊被銬著塞進了警車后座，光頭垂著腦袋，鴨舌帽的嘴還硬：
「我就是幫人運貨，我不知道車裡裝的啥……」
交警懶得搭理他。
幾十隻狗被暫時安置在服務區門口的空地上。
大媽們自發組成了臨時看護隊。
有人從大巴上搬了幾箱礦泉水，有人去拉麵館買了十碗麵湯倒在盆里端過來。
大約一個小時後，一輛白色的依維柯開進了服務區。
車身上噴著藍色的字：「北京小動物救助中心」。
後面有小字：24小時救助熱線。
京牌！
兩個穿藍色馬甲的志願者跳下車。
一男一女，男的扛著摺疊籠，女的提著急救箱。
「北京那邊聯繫的，」交警跟志願者交接，「先拉回市里安置，做體檢，有晶片的聯繫主人。」
女志願者蹲在狗群旁邊，逐只檢查。
掃晶片的儀器「嘀」地響了一聲。
老京巴平安的脖子裡有晶片。
「北京朝陽區，登記主人趙秀英，聯繫電話135……」
女志願者撥了電話。
接通後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是一個老太太的哭聲。
「我家平安……找著了？真找著了？」
平安的耳朵豎起來了。
它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找著了大媽，在高速服務區，我們現在帶它回北京，您到救助站來接。」
電話那頭的哭聲更大了，斷斷續續地說著「謝謝」。
唐妙看著這一幕。
她的視線落在那輛白色依維柯上。
開回北京。
朝陽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