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嗚——」
那聲音和三哥、老六懶洋洋的哼唧完全不同。
高亢、尖銳,充滿了穿透力,似要劃破寒風,帶著原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氣和王者威壓。
三哥和老六的呼嚕聲戛然而止。
一架無人機從遠處升空,吊著一個網兜,網兜里有一隻還在撲騰的活雞。
無人機飛到密林上空,鬆開了網兜。
就在活雞離地還有三四米的時候,一道矯健、瘦削卻布滿爆炸性肌肉線條的身影,從灌木叢中如一道黃黑色的閃電般竄出。
它沒有等待獵物落地。
它一躍而起,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虎嘴張開,一口咬斷了雞的脖子。
「咔嚓。」
清脆的骨裂聲,即使隔著很遠,唐妙都聽見了。
整個動作乾脆、利落、殘暴,充滿了原始的力量之美。
三哥停止了咀嚼嘴裡的雪,金瞳中透出敬畏與不解。
「是大姐!」
塔塔在唐妙耳邊小聲補充:
「大姐是園子裡唯一一隻拒絕所有人工投喂,只吃野化訓練活食的虎。」
「她骨子裡,還記著山林里的事兒。園裡好多虎都笑她傻,放著安穩日子不過,非要去遭那個罪。」
唐妙隔著鐵絲網,遠遠望著那隻剛剛完成捕獵的大姐。
她叼著獵物,沒有馬上進食,而是抬起沾著血的頭顱,望向極遠處、被冰雪覆蓋的群山輪廓。
長白山的方向。
下一秒,大姐毫無徵兆地轉過頭。
那雙金色的、燃燒著野性火焰的瞳孔,穿過上百米的距離,越過風雪,鎖定了鐵絲網外,這隻微不足道的小橘貓。
被那雙眼睛盯住的剎那,唐妙小小的身體本能地定住。
從尾巴根到後頸的毛,根根豎起。
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被頂級掠食者鎖定的恐懼。
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四肢不聽使喚,只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她沒有跑。
因為她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東西。
那是一種對籠子外面的世界的,近乎偏執的渴望。
大姐緩緩邁步。
她丟下嘴裡的獵物,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一步步朝鐵絲網走來。
她的步伐沉穩而安靜,梅花狀腳掌落在雪地上,悄無聲息。
隨著她的靠近,那股山巒般的壓迫感也越來越強。
三哥和老六在遠處都看呆了。
平時高冷暴躁、連飼養員都不敢輕易靠近的大姐,居然會主動走向一隻小小的流浪貓。
大姐在離鐵絲網兩米遠的地方停下。
虎軀如小山聳立,投下的陰影將唐妙完全籠罩。
她沒有發出威嚇的咆哮,只是低頭,隔著鐵絲網,輕輕嗅了嗅唐妙身上。
風雪、塵土、菜市場的魚腥、人類世界的煙火氣,還有……
「你身上,」大姐開口了,「有風的味道。」
唐妙仰著頭,看著那雙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金色眼睛,貓的本能讓她四條細腿止不住打顫。
但前世被困在小縣城裡的不甘,硬生生撐住了她的脊樑。
她咽了一口唾沫,鼓起了這輩子最大的勇氣。
「我要去南方。」
她斬釘截鐵地告訴大姐自己的夢想,「我要走遍地圖上的每一個城市,吃遍所有的好吃的。」
「我不想讓我的貓生,留下遺憾。」
「天真!」三哥在旁邊忍不住插嘴,潑了盆冷水,「小橘子,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野狗、車禍、抓貓的壞人……」
「你隨便碰上一樣就沒命了!」
「聽哥的,回你的菜市場,或者乾脆就在這兒住下,那才是聰明貓的活法!」
大姐轉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
讓三哥立馬閉了嘴,把腦袋埋進了前爪里。
大姐重新看向唐妙,目光中滿是決絕。
「安逸會吃掉你的骨頭,吃掉你奔跑的本能。」
「一旦你習慣了張開嘴巴,等著肉從天上掉下來,你就再也跳不過那道鐵絲網了。」
說完,大姐叼起那隻還在滴血的雞,轉身,邁向風雪最深處。
那個背影孤獨、桀驁,卻充滿著讓唐妙敬畏的、屬於自由本身的力量。
唐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爪子。
比剛重生時胖了一圈,毛茸茸的,粉色的肉墊上,有在菜市場留下的細小劃痕,也有今天在冰面上磨出的新傷。
她抬頭看了一眼圍牆外面那片灰藍色的、廣闊無垠的天空。
「三哥,你在這兒過得好,是你的選擇。」
「大姐想出去,也是她的選擇。」
「而我想走,是我的選擇。」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喃喃自語:
「我上輩子,已經在籠子裡待了一輩子了。」
三哥和老六都沉默了。
那兩隻龐大的老虎,只是靜靜地趴在雪地里,看著這個還沒有它們爪子大的小橘貓。
過了很久,三哥低沉的聲音才響起。
「那你走吧。」
「走遠點。別像我們似的,等到最後,連想走的勁兒都沒了。」
老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不耐煩地「哼」了一聲,翻了個身,把碩大的後背朝向了唐妙。
但唐妙看見,老六那條粗壯的尾巴尖,在雪地里輕輕地、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
……
離開虎林園後,塔塔出奇地安靜。
它沒有再一路毒舌,只是默默地在前面帶路,領著唐妙來到了松花江寬闊的冰面上。
傍晚時分,夜幕降臨。
對岸的冰雪大世界,在某個剎那,同時亮起了所有的燈。
五彩斑斕的光柱穿透了冰塊,紅的、藍的、綠的、紫的……
整座冰雕的城堡如在黑夜中破土而出,漂浮在半空中,如夢似幻。
唐妙趴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看著腳下冰層里映出的、同樣絢爛的彩色倒影。
那一刻,前世那個在六平米出租屋裡捧著手機、羨慕地刷著旅遊短視頻的外賣員,和現在這隻趴在松花江冰面上的小橘貓,兩個相隔了一輩子的靈魂,在這一片璀璨的光影中,完美地重合了。
原來,真正的世界,是任何一塊手機屏幕都裝不下的。
她更加確信,自己放棄菜市場的安逸,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