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土豆

2026-08-15 17:01:15 作者: 淵夢生花
  唐妙連忙爬起來。

  他們穿過地下通道,從另一個出口鑽出地面。

  外面天光大亮,積雪被陽光照得白花花晃眼。

  第一站,道外老街的一家雜貨鋪。

  早上七點一刻,雜貨鋪老闆娘會在後門台階上放一碟子吃剩的血腸。

  是倒給流浪狗的。

  但白姨自有辦法,他們比狗早到五分鐘。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台灣好書選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省心 】

  唐妙蹲在台階旁,看著碟子裡那幾截切得粗糙的血腸。

  血腸是東北殺豬菜的靈魂。

  豬血灌進腸衣,煮熟了切段,外皮韌,裡面的豬血凝固後帶著微微的鐵腥味和豬油的滑膩。

  唐妙咬下一口。

  嫩的,滑的。

  舌頭壓上去,血腸在口腔里碎開,豬血特有的醇厚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蔥花香。

  好吃。

  但沒吃兩口,白姨就叼著她的後脖子把她拎走了。

  「狗來了。」

  果然,巷口傳來爪子刨雪的聲音。

  第二站,一家燒烤攤。

  哈爾濱的燒烤是大鐵簽子穿著拇指粗的肉塊,炭火烤得滋滋冒油,孜然辣椒麵撒得跟不要錢一樣,考究的還會撒些白糖。

  白姨帶她去的這家在道里區的一條小巷子裡,中午十一點半準時出攤。

  老闆是個光頭大漢,「來嘞!十串牛肉、五串筋皮子、三串腰子!」

  白姨蹲在燒烤攤最邊上的一條長凳底下。

  光頭老闆翻串的時候,一塊烤得焦脆的肥肉從簽子上彈了出去,落在地上。

  白姨叼走。

  又等了三分鐘,一塊牛肉粒滾落。

  唐妙叼走。

  牛肉粒烤到七分熟,外焦里嫩。


  孜然粒嵌在焦殼裡,咬開的剎那,炭火的煙燻味和孜然的辛香一起湧出來。

  唐妙嚼得兩腮鼓鼓。

  第三站更絕。

  一家老字號門口的冰櫃旁邊,白姨教她怎麼蹲守老冰棍。

  哈爾濱的老冰棍,一根光溜溜的奶白色冰棍,奶味濃,甜度低,咬一口嘎嘣脆。

  遊客買了老冰棍,在零下二十度的街上邊走邊啃。

  冷上加冷。

  時常有人啃到一半,冰棍從木棒上斷裂,掉在地上。

  唐妙沒等太久,果真看到一個姑娘驚呼一聲,半根冰棍拍在地上,碎成三瓣。

  姑娘心疼地嘖了兩聲走了。

  唐妙衝過去舔了一大口。

  牛奶的甜香在舌尖化開,冰碴子扎得上顎一激靈。

  她打了個哆嗦,但爪子牢牢按住碎冰棍不撒手。

  好過癮。

  這種冷和外面凍骨頭的冷不一樣。

  這種冷是甜的。

  他們又在餃子館後門撿到的兩個酸菜豬肉餡的煎餃。

  底部煎得金黃焦脆,油脂滲進麵皮的每一個褶子裡。

  白姨帶唐妙吃了一上午。

  唐妙的小肚子鼓成了一個球。

  白姨最後把她帶到一家俄式西餐廳的後巷,自己找了個避風的牆角趴下了。

  「你在這等著,」白姨的尾巴往後門方向點了點,「廚房冒煙了再過去。」

  說完閉上眼睛,呼嚕聲起來了。

  到底是年紀大了,跑了一上午體力有些不濟。

  塔塔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上來的,從頭頂的落水管上探出腦袋。

  「大爺我找的嚮導不錯吧?」

  後廚開始冒煙,油煙混著一種唐妙從來沒聞過的味道飄出來。

  唐妙的鼻翼瘋狂翕動。

  「又饞了?去哪等著,我們東北廚子心善,看見貓都會多倒兩勺。」


  唐妙乖乖蹲在後門台階的側面。

  沒一會,後廚的鐵門被推開,一個穿白圍裙的阿姨端著一個不鏽鋼盆出來,盆里是午餐的邊角料。

  阿姨往泔水桶方向走了兩步,低頭看見台階邊的唐妙。

  「喲。」

  阿姨把盆放在地上,轉身又回了廚房。

  唐妙正要湊過去看盆里有什麼,阿姨又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小碟子。

  碟子裡整整齊齊擺著一小堆紅腸碎和半塊列巴。

  阿姨把碟子推到唐妙面前,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

  「吃吧,小貓咪。」

  唐妙低頭咬了一口紅腸。

  先是蒜香。

  然後是黑胡椒的辛,松木煙燻的焦香,最後是豬肉本身的鮮甜。

  肉質緊實,咬開有輕微的彈性,脂肪丁在舌頭上化開,裹著煙燻的味道往喉嚨里滑。

  唐妙整個貓都定住了。

  和菜市場裡老劉頭的紅腸不一樣。

  老劉頭那種是工廠出的,咸,硬。

  這個是手工灌的,從味道的層次到口感的細膩程度,完全不在一個級別。

  她趕緊又叼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更好。

  因為舌頭適應了蒜香,開始品出底下那層煙燻的回甘。

  列巴的外殼有些硬,唐妙前爪按住,歪著腦袋用後槽牙啃。

  殼碎了,裡面的口感完全不同。

  內芯柔韌,帶著黑麥特有的微酸。

  天然發酵的、糧食本身的味道。

  嚼著嚼著,酸味退去,浮上來一層淡淡的麥香。

  唐妙吃得眼睛眯成一條線,全身的毛松下來,連後背上一直緊繃的皮肉都軟了。

  塔塔蹲在旁邊看她吃,撇嘴:「行了行了,口水都滴碟子裡了。」

  唐妙不理它。

  把碟子裡最後一點紅腸碎舔得乾乾淨淨,連列巴殼的碎渣都沒放過。

  阿姨在後廚門口看著,笑了一聲,轉身進去了。

  吃飽了。

  唐妙的四條腿有勁了,皮毛底下的血液重新熱起來。

  從肉墊到耳尖,整個身體都暖洋洋的。

  「走!」塔塔從落水管上跳下來,一溜煙躥上旁邊的牆頭。

  唐妙跟著它翻過牆,從另一個出口落到地面。

  腳底的觸感變了。

  圓潤的、光滑的、一顆挨著一顆密密地排列在地面上的石頭。

  麵包石。

  「我太爺爺說,這是肖克那老頭兒照著麵包做的模子。上寬下窄,既滲水,又穩當。」

  「當年一塊頂一塊銀元,值錢著呢!」

  塔塔帶著唐妙跳上旁邊一棟老建築的雨檐。

  從這個角度往下看,中央大街鋪展在腳底。

  麵包石一路延伸到視線盡頭,兩側是各種年代的歐式建築,巴洛克的、文藝復興的、新藝術運動的……

  街上人很多。

  塔塔繼續:「我太爺爺說,當年鋪這條街的工人一天才掙幾個銅板,鋪完之後走在上面的全是穿貂皮大衣的有錢人。」

  「現在嘛,穿貂的變成了來旅遊的南方小土豆。」

  街上,穿著鮮艷羽絨服的遊客們在自拍。

  大紅色的、鵝黃色的、天藍色的,跟撒了一把糖豆似的點綴在灰白色的街面上。

  有人舉著自拍杆,有人蹲在地上拍麵包石的特寫,還有個小姑娘凍得直跺腳,但手機舉得比誰都高。

  他們踩著同樣的麵包石,腳底下墊著一百年的光陰。

  塔塔又帶她翻了兩個屋頂,從一條暗道鑽到聖索菲亞大教堂的後面。

  塔塔在旁邊絮絮叨叨地從1907年修建的時候開始講起。

  唐妙感慨:「你知道的好多呀!」

  塔塔的尾巴動作慢了半拍。

  「我們松鼠藏松果靠記憶,記歷史也靠一代代傳下來的故事。」

  「我太爺爺的太爺爺見過沙俄人,太爺爺見過日本人,爺爺見過7381挖洞。」

  它挺了挺胸脯。

  「我……我見過南方小土豆。」

  唐妙「噗」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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