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與賣魚的大姐四目相對。
跑不掉了。
她立馬把兩隻貓耳朵往後使勁壓，眼睛睜到最大，蓄滿淚水，露出可憐兮兮的表情。
弱小又無助。
從喉嚨最深處百轉千回地擠出一聲夾子音：
「喵~」
「喲。」大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隻小橘貓啊。」
唐妙愣是沒松嘴。
魚頭還勉強咬在嘴裡，她做好了被趕走的準備。
但大姐沒伸手進來抓她。
大姐站起來，從案板上又拿了一個魚頭，放在縫隙入口處。
「吃吧，別搶了，會嚇著客人。」
唐妙盯著那個魚頭，又看了看大姐的臉。
一張被風吹日曬粗糙了的臉，眼角有很深的紋路，圍裙上全是魚鱗片子，手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腥味。
沒有惡意。
唐妙低下頭，開始啃嘴裡的魚頭。
魚頭不好啃。
骨頭多，肉少，但魚臉頰兩側有兩小塊嫩肉，魚腦部分是糊狀的，透著微微的甜腥。
貓的舌頭上有倒刺，能把骨縫裡的肉絲刮乾淨。
她花了二十分鐘啃完一個魚頭。
然後探出小腦袋，把縫隙入口那個魚頭也拖了進來。
吃飽了。
是真正的吃飽了。
胃裡有了實打實的食物，體溫開始回升。
唐妙發現自己的腦子也轉快了。
不再只想著活過今天，而是開始想怎麼活過這個冬天。
這地方不錯。
唐妙憑著前世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社畜經驗，迅速在魚攤後面的縫隙里安了家。
她摸清了大姐的作息。
早上四點到，下午兩點收攤，每天處理大概五十條魚。
不要的魚頭平均十到十五個，大姐會在收攤時把最後剩的魚頭專門放在縫隙口給她。
但唐妙不白吃。
第二天晚上，菜市場關門後，她聽到了動靜。
老鼠。
從水產區後面的排水溝里鑽出來的，灰色的，比她的腦袋小不了多少。
它沿著牆根跑，直奔隔壁攤位放在地上的一袋大米。
貓的狩獵本能頃刻間被激活。
唐妙自己都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壓低，後腿蓄力。
她撲了上去。
前爪牢牢按住老鼠的後半身，老鼠尖叫著掙扎，她本能地張嘴咬住後頸。
「咔嚓」一聲輕響。
老鼠不動了。
唐妙愣愣地看著爪子下面的老鼠，半天沒回過神。
她剛才……殺了一隻老鼠？
用嘴？？
她盯著地上那團不再動彈的灰色毛球。
好像……也沒那麼噁心？
前世的唐妙別說殺老鼠了，看見蟑螂都要站到凳子上尖叫。
可這具貓的身體在狩獵這件事上有著完全獨立於意識的肌肉記憶。
快、准、狠，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她用自己的小肉爪扒拉了兩下那老鼠。
毛茸茸，還怪可愛的。
甚至還生理性地咽了下口水。
不行不行，她作為貓也是有尊嚴的，絕不吃老鼠！
她趕緊把老鼠叼到了魚攤大姐的案板下面。
第二天早上大姐看到的時候，愣了好一會兒。
「你還給我抓老鼠呢？」
大姐蹲下來看著縫隙里的唐妙，伸出手指在她腦門上點了一下。
「行，你留這兒吧，給你管飯。」
就這樣，唐妙在魚攤扎了根。
白天在菜市場四處溜達賣萌，看有沒有好心的攤主給餵點新鮮的零嘴。
張大爺眼睛不好使，卻極喜歡貓。
唐妙只需仰著腦袋蹭兩下他的腿，准能掉落好吃的。
有時候是熱乎的酸菜大肉包，有時是剛出鍋的玉米餅子……
中午十一點半是肉攤老劉頭收拾案板的時候。
只要卡准這個點，準時乖乖蹲在鐵盆邊，睜大水汪汪的眼睛，就能等到好吃的哈爾濱紅腸。
哪天累了，不想動了，便趴在縫隙里，等大姐投餵魚頭。
晚上菜市場清場後，唐妙出來巡邏。
見著老鼠就抓。
半個月下來，水產區那片連耗子毛都看不見了。
隔壁肉攤的老劉頭路過看見她追老鼠，「嚯」了一聲。
唐妙正叼著一隻碩大的灰老鼠從案板底下鑽出來，還滿臉的不情願。
畢竟她內心深處還是那個怕蟑螂的唐妙。
老劉頭蹲在攤位邊，一邊嘖嘖稱奇，一邊舉著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國產機拍起視頻。
發了個朋友圈。
配文：【我們菜市場新來了只小橘貓，抓老鼠比我下夾子還快，太聰明了吧。】
三十二個贊，七條評論。
【這貓怎麼看起來又聰明又傻的啊哈哈哈。】
【我不信，除非你寄到我家來給我摸摸。】
唐妙對此一無所知。
她站在菜市場入口處，望著北方小城灰濛濛的天空，小小的鼻尖呼出一團白氣。
二月了，還是冷。
但比半個月前好了一點。
她活下來了。
有吃的，有住的，有一群對她很好的人。
按理說她應該滿足了。
前世的她連這些都沒有。
六平米的出租屋，每天騎行兩百公里，月底的工資交完房租水電剩不了多少。
她在這座小城市待了幾年，連頓像樣的飯都沒吃過幾次。
但唐妙望著天空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魚頭。
她想吃火鍋。
成都的火鍋、重慶的火鍋。
滿鍋紅油翻滾、花椒漂在上面、毛肚七上八下燙到微卷、蘸著蒜泥香油塞進嘴裡。
她前世的手機備忘錄里存著一個清單，叫「等有錢了要去吃的」。
第一個是「成都，馬路邊邊串串香」，第二個是「重慶，珮姐老火鍋」。
第三個是「長沙，文和友的小龍蝦」……
往下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多家店，分布在天南海北。
那個清單，她一行都沒完成。
甚至一次都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小的北方縣城。
唐妙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四隻爪子。
橘色的毛，粉色的肉墊，比半個月前胖了一圈的身體。
她現在不用害怕交不起房租，不用擔心外賣超時罰款，不用看任何人的眼色，更不用想明天怎麼活。
貓的壽命大概十五到二十年，如果不出意外的話。
夠了。
足夠她把那個清單上的每一座城市都走一遍。
冷風吹過她的鬍鬚，但她的眼睛卻比星光還亮。
「等春天來了，冰雪一化，」唐妙舔了舔嘴唇，仿佛已經聞到了遠方飄來的火鍋紅油味，「我就出發！」
她不知道的是，老劉頭那條朋友圈視頻，被他女兒轉發到了一個本地寵物群里。
群里有個在獸醫院工作的姑娘看這隻貓太有意思了，又轉發到了另一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