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身體跑起來，比唐妙預想的快。
四條腿交替蹬地。
唯一的問題是體力。
她太小了，太餓了，每一步都在消耗最後的能量。
她得繞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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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跑外賣時養成的習慣，腦子裡永遠有一張活地圖。
哪條巷子能抄近道，哪個路口紅燈時間長，哪棟樓的電梯等得久不如爬樓，全刻在記憶里。
三年下來，這座小城她比計程車司機還熟。
王記包子的店面布局她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前門朝街，後門朝東連著工地方向的巷子，那是黑貓的地盤。
但南側有一扇通風用的鐵皮小門，常年不關，門裡是一個半米寬的通風井。
通風井和隔壁牛肉麵館共用一堵牆，牆根有個排水口，排水口的鐵柵欄斷了兩根。
她記得，因為有一次送餐她的車鑰匙掉進去過。
人鑽不過去，貓可以。
唐妙跑到街角拐彎，沿著牛肉麵館緊閉的捲簾門繞到後巷。
麵館沒開門，後巷空無一人，地上結著一層薄冰，她的肉墊踩上去差點打滑。
排水口在牆根最低處。
她找到了。
鐵柵欄果真斷了兩根，形成一個剛好能塞進一隻幼貓的缺口。
唐妙把頭探進去，通風井裡黑漆漆的，但貓的夜視能力讓她看得清清楚楚。
半米寬的狹窄空間，兩側是粗糙的水泥牆，地上有積水和落葉，盡頭就是王記包子南側的鐵皮小門。
門底下有兩指寬的縫。
蒸包子的熱氣從那道縫裡飄出來，在通風井裡凝成細密的水珠。
麵粉和肉餡的香味在這個封閉空間裡更濃了。
唐妙迫不及待鑽進排水口。
鐵柵欄的斷茬颳了她後背一下，扯掉了幾根毛，疼得她「喵」了一聲。
通風井裡比外面暖和一點，後廚的餘溫透過牆壁滲出來。
唐妙踩著積水往前走，爪子濕了，涼意順著腳腕往上躥。
三米長的通風井，她走了將近一分鐘。
到了鐵皮門底下的縫隙。
她趴低身體，把腦袋貼著地面往裡看。
後廚的地板是白色瓷磚，油膩膩的，反著燈光。
她的視角看到的是案板桌腿，不鏽鋼操作台的底部，中年男人穿著沾滿麵粉的膠鞋來回走動。
裝著破皮包子的那個鐵盤，就放在最靠近南牆的案板邊緣。
案板桌腿離鐵皮門不到兩米。
唐妙吞了一口口水。
她縮著腦袋擠過門縫。
鐵皮門底下的間隙很窄，她吸著氣才把身體壓扁鑽過去。
貓的柔韌性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骨頭軟如無物，整個身體化作一灘橘色的液體，從縫隙里流了進去。
後廚的熱氣撲面而來。
唐妙貼著牆根不動，觀察了十秒。
那個中年男人，也就是包子鋪老闆，正背對著她忙活。
大蒸籠冒出的白霧快要將他淹沒。
他一邊往裡放最後一屜包子，一邊哼著跑調的歌。
膠鞋踩在油膩的瓷磚上發出黏糊糊的啪嗒聲。
絲毫沒察覺到暗處的門縫裡，有一雙發亮的眼睛正直勾勾盯著案板。
案板高度大概八十厘米。
對一隻幼貓來說，這是個挑戰。
還好旁邊有一把塑料凳子。
大概四十厘米高，凳子上面放著一個空的蒸籠，蒸籠邊緣距離案板邊緣不到三十厘米。
跳凳子，踩蒸籠，上案板。
路線規劃完畢。
唐妙等老闆轉身去灶台那邊查看火候的剎那，竄了出去。
貓的爆發力是天生的，但飢餓讓她的後腿軟得發顫。
她咬緊牙關用力一蹬，整個小身體騰空而起。
前爪堪堪勾住塑料凳的邊緣，差點滑下去。
凳子晃了一下。
她借著本能連滾帶爬地翻上空蒸籠，竹篾在她腳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驚出她一身冷汗。
老闆沒聽見。
蒸籠的蒸汽聲蓋住了一切。
最後一跳，從蒸籠邊緣到案板。
唐妙一躍而上，四隻爪子踩在灑了麵粉的案板上，滑了一下，指甲扣住案板表面穩住身體。
鐵盤就在眼前。
三個破了皮的包子，餡料從裂口處微微鼓出來。
豬肉大蔥餡！
麵皮還帶著餘溫。
她叼起最近的一個。
包子對她的嘴來說太大了，她只能咬住破口處的麵皮邊緣，半拖半拽。
包子從鐵盤裡滾出來，「咚」地滾到案板邊沿。
唐妙心跳如擂鼓。
她叼著包子跳下案板。
直接跳的，沒走凳子，四條腿落地時膝蓋撞得生疼，嘴裡的包子差點脫口。
她咬緊了。
拖著包子沿牆根沖向鐵皮門。
擠門縫的時候最狼狽，她得鬆口把包子先推過去，自己再鑽出來。
通風井裡，她重新叼起包子，拼了命地往排水口跑。
出了排水口，她蹲在麵館後巷的一個廢棄泡沫箱後面，把包子放在地上。
開吃！
她低頭咬了一口。
貓的舌頭和人類不一樣。
味蕾分布不同，感受到的味道也不同。
但飢餓這個底料，讓所有食物都變成了頂級美味。
麵皮在嘴裡碎開，柔軟的、帶著發酵酸甜的麵團裹著豬肉大蔥的油脂，咸鮮的肉汁從餡料裂口處擠出來，燙了一下她的上顎。
唐妙整個腦袋都在嗡嗡響。
她前世吃過無數次王記包子。
凌晨跑完夜間單，順手在後廚買兩個，站在街邊就著冷風吞下去。
那時候她想的是「今天流水夠不夠房租」，從來沒覺得這個包子有多好吃。
可現在她覺得這是她兩輩子加起來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一個包子，她啃了將近十分鐘。
連皮帶餡吞得乾乾淨淨，甚至把掉在地上的肉汁都舔進了嘴裡。
滾燙的食物落進胃裡，終於驅散了寒意。
肚子終於不疼了。
唐妙靠著泡沫箱，終於有餘力觀察自己的處境。
她重生了。
變成了一隻橘貓。
在她前世送外賣的這座北方小城。
沒有系統彈窗，沒有異能覺醒，沒有金手指，什麼都沒有。
她就是一隻普通的、瘦得可憐的流浪貓幼崽。
但她記得這座城市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巷子、每一家店鋪的後門朝哪個方向開。
還有前世作為人類的記憶。
唐妙舔了舔嘴邊殘留的油脂，腦子裡已經在規劃下一步。
一個包子能撐大半天，但她需要一個穩定的食物來源和一個不會被凍死的睡覺點。
工地紙箱不行，晚上溫度還要降。
她需要找到一個「據點」。
前世的經驗告訴她：菜市場。
每座城市的菜市場都是流浪貓的天堂。
有魚攤的下腳料，有肉鋪的碎骨頭，有賣菜大姐扔掉的爛菜葉子，最重要的是菜市場的攤位下面有鑽的地方。
她清楚這座城市的菜市場在哪。
大學城北路，步行的話……
用人的步速大概十五分鐘，用貓的步速……
她不確定。
但方向她清楚。
唐妙站起來，抖了抖毛。
她剛邁出第一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兒怎麼有隻小貓？」
唐妙渾身一僵，倏地回頭。
王記包子鋪的老闆站在麵館後巷的巷口，手裡拎著一袋垃圾。
他看見唐妙蹲在泡沫箱旁邊，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這大冷天的，哪兒來的小橘貓？」
老闆順手把垃圾放在牆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小塊還帶著熱乎氣的包子皮，放在地上朝她推了推。
他擠出憨厚的笑意，生怕動作太大，嚇跑了這隻瘦骨嶙仃的小毛球。
「來，吃點。」
唐妙沒動。
她盯著老闆的手。
那隻手粗糙，指縫裡嵌著麵粉，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個舊燙傷的疤痕。
唐妙猶豫了兩秒，慢慢湊過去，低頭吃掉了那塊包子皮。
老闆笑了：「還挺乖。」
然後他站起來，掏出手機。
唐妙抬頭看見他在撥號。
「喂，城管嗎？我們這條街後面有隻流浪貓，」
「對，很小一隻，怕是活不了……你們管不管這個啊？」
唐妙的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她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