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華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在慘白和死灰之間飛快切換。
沈知黎的腦子也跟著嗡地一聲,炸開一片空白。
范華的話,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一扇她從未敢想像的門。
難道……
媽媽的死,不是意外,不是病情惡化……
而是被人害死的?
沈引洛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他鬆開沈知黎的手,一步步逼近癱軟在地的范華。
「你再說一遍。」
范華看著他那雙被血色浸染的眼睛,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我不是……」
「說!」
一聲暴喝之後,范華嚇得徹底崩潰了。
她癱坐在地上,抱著林亦安,語無倫次地將所有的罪惡和盤托出。
「是亦安……是他讓我從沈家的醫院裡偷出管制的違禁藥,調換了夫人的藥!」
「他說只要讓夫人的病情惡化,您就會更加痛苦,這是對您的懲罰……」
「我只是幫他偷了幾次藥,真的只是幾次……」
「我沒想害死夫人,我真的沒想……」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鈍刀,在沈引洛的心上反覆拉扯。
他站在原地,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下沉。
最後歸於一片虛無的黑暗。
阿念……
他的阿念。
那個他愛了一輩子,卻用冷漠凌遲了她最後時光的阿念。
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自以為是的懲罰里,被陰險的詭計包圍,在無聲的痛苦中一點點走向死亡。
在她絕望的時候,他在逃避。
在她痛苦的時候,他在扮演一個可悲的逃兵。
想到這裡,沈引洛的眼前一陣陣發黑,腥甜的味道從喉嚨深處翻湧上來。
他再也站不住了。
下一秒,這個在名利場上叱吒風雲的男人,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堅硬的地板上。
砰。
膝蓋撞擊地面的聲音,在辦公室里炸開。
「爸爸!」
沈知黎嚇了一跳,趕緊撲過去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肩膀。
「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沈引洛跪在那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
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里卻沒有任何焦距,只有無邊的黑暗和毀滅在翻湧。
「是我……」
「都是因為我……」
「如果我不信林亦安……如果我不那麼冷漠……如果我能多關心她一點……」
「阿念就不會死……」
「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最後徹底哽在喉嚨里。
一個從來沒在人前示弱過的男人,此刻雙目怔愣,任由淚水決堤而下。
沈知黎看著他這副瘋魔的樣子,心裡那根弦也跟著繃斷了。
她一把抱住了他,把臉埋進他的肩膀。
「是,是你的錯。」
「但不全是你的錯。」
「沈引洛,這不是你該有的樣子,你給我清醒一點。」
「你要活著贖罪,你不能有事。」
「媽媽臨死前對我說過,她希望我一輩子都幸福快樂。」
「如果你出了事,我就沒辦法快樂了,聽明白了嗎?」
「沈引洛……」
她一遍遍地重複著他的名字,像是在下達命令,又像是在說服那個同樣在顫抖的自己。
沈引洛的身體一震。
聽到沈知黎的話,他渙散的瞳孔里閃過一絲微光,卻又迅速被更深的痛苦淹沒。
良久。
他終於伸出手,反手抱住了沈知黎。
那個擁抱,用盡了他最後一絲力氣,像是即將墜入萬丈深淵的人,死死抓住了崖邊唯一一根脆弱的枯藤。
「對不起……」
「是爸爸對不起你和媽媽。」
「對不起。」
他的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毫無生氣可言,每一個音都漏著風。
聽到這句道歉,沈知黎閉上眼睛,眼淚終於跟著一起淌了下來。
原來成年人的崩潰,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媽媽。
想起了那個在她面前永遠溫柔的女人,在病床上對她說的最後幾句話。
「知黎,你要好好的。」
「忘記媽媽憔悴破敗的樣子吧,好好生活。」
「媽媽希望你永遠幸福快樂,平安地長大。」
「……」
那時候,媽媽的手已經涼了,眼神卻還是那麼溫柔。
她沒有怨恨,沒有不甘。
在生命的盡頭,滿心滿眼,只有對女兒最純粹的牽掛。
沈知黎的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疼得發不出聲音。
她只能更用力地抱緊沈引洛,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這個正在分崩離析的男人。
像是要把他和自己一起,從這片血污和廢墟里,重新拼起來。
江羨舟站在一旁,深邃的目光落在沈知黎顫抖的背上。
他幾次想伸手去抱住她,將她從這片泥沼中剝離出來,卻還是克制地停住了。
現在的沈引洛,只有她能拉住。
他不能打擾。
他只能先守在一旁,扮演一個稱職的旁觀者,以及一個……等待被使用的武器。
幾分鐘後,沈知黎的呼吸終於平穩了一些。
她的眼眶紅得像要滴出血,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卻拼命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行。
這個時候,她不能亂。
沈引洛已經崩潰了,滿腦子除了殺人就是自毀,根本沒有理智可言。
她必須做點什麼。
想到這裡,沈知黎稍稍鬆開沈引洛,目光轉向這世上她唯一能信任的同謀。
那雙漂亮眼睛裡,所有的柔軟與悲傷瞬間褪盡,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殺意。
「江羨舟。」
「我在。」
「我要林亦安死。」
六個字,清清楚楚,擲地有聲。
江羨舟看著她眼底的瘋狂,沒有絲毫意外。
甚至……
他覺得,他喜歡她這副樣子。
像一朵從廢墟中破土而出、帶著毒刺的玫瑰。
因為信任,才在他面前盛放。
「你放心。」
他十分認真地應下,然後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還癱坐在一旁發抖的范華嚇懵了,她聽出了沈知黎話語中的狠意,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此刻,她也顧不上什麼體面了,膝行幾步,跪著蹭了過去。
「大小姐……您放過我吧,我什麼都說了,您放過我吧……我真的沒想害死夫人……」
「啪!」
沈知黎反手一個耳光扇了過去,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范華被打的一個趔趄,臉上瞬間浮起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嘴角都滲出了血絲。
「噁心的東西。」
沈知黎的眼神里滿是鄙夷和厭惡。
「你為了你愛的人,去害我愛的人,現在還有臉來求我放過你?」
「我不親自送你上路,都是因為你這種垃圾不值得我為你毀了自己的人生。」
「滾一邊去,趁我現在還有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