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後,諶上月成績穩居班裡第一,期中和期末考試前後來問題的人是最多的。
老師辦公室擠不進去,同學之間就互講。
班裡集群分布明顯,唐有旻周圍依然熱鬧,幾次諶上月鼓起勇氣想過去問幾道物理題,走到半路被嚇退,轉頭去問學委。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諶上月各科成績比較均衡,英語算是比較拔尖的一科,連續兩次大考反超祁放拿到年一。
國際中學的英語考試獨立出卷,題型多元,要求掌握的詞彙量相對大一些。
課間諶上月只要被逮到就逃不脫,誰來都得問兩道語法、完型或選詞才舒坦。
那天諶上月從文印室抱完卷子送到辦公室,當時老師們在四樓開會,辦公室里空得只剩電扇和一個二氧化碳製造機。
唐有旻拿著空白卷子,盤腿坐在牆邊壘成摞的五三教參,愁眉苦臉叼著筆,筆蓋都沒打開。
諶上月站在門外悄悄看他半天。
姿勢換了好幾番,最後擺爛把卷子扔地上,雙手交疊撐在教參書邊緣,小擺鐘似的前後晃,眼睛盯著卷子,心思明顯不在寫題上。
臨近期末考試周,她猜他是被英語老師抓來強制臨時抱佛腳的,且在預謀逃跑。
她靜靜等了會兒。
果然,唐有旻噌地站起來,把卷子疊吧疊吧揣兜里了。
風扇呼呼響,淺藍色窗簾被窗外的風吹出小鼓包,兩道視線相撞,各愣各的。
不留神就放任自己看進去了,諶上月悔得印堂發黑。
回過神,懷裡的卷子已經被唐有旻托著底接過去了,「怎麼沒找人跟你一起抱啊,怪沉的。」
諶上月摸了摸臉,悄無聲息地給自己扇扇風,跟在他身後走進辦公室,「另一個課代表請假了,別人都上自習呢,不太好意思。」
獨屬於這個年紀男生的清瘦背影,墨藍色校服外套被肩線撐平,校服領下的後頸白得晃眼,碎發清爽利落,發梢被風扇吹得一晃一晃。
唐有旻忽然回頭,她不著痕跡地把視線丟到別處。
「那還有要領的卷子麼,我幫你。」
諶上月彎唇,無情戳穿:「你是不想留在辦公室寫英語卷子吧。」
唐有旻挑了下眉,轉身面向她,倒著往後走,「你是老鄧派來盯我的小眼線啊?」
諶上月不置可否,「都被我撞見了,你現在什麼打算?」
他倒是坦誠,笑著眨眨眼,「我打算求你包庇我一下。」
她看著男生亮晶晶的眼睛,不止一次幻視金毛犬。
那種毛毛蓬鬆的、顏色淺淺的、笑起來很陽光的善良小狗。
情緒都寫在臉上,不會撒謊,只會撒嬌。
諶上月想了想,「我不能包庇你。但是你不會寫的話,我可以留下來教你。」
「這麼好。」唐有旻嘴上沒表態,倒是乖乖重新掏出卷子,回頭瞅了眼辦公室牆角堆成管狀圖的材料。
他琢磨琢磨,伸手拍拍自己剛才坐過的那摞教參,自己抽了張空卷子墊著,坐旁邊空地上了。
「你坐這上面,不涼。」他抬著頭看她。
諶上月不理解自己為什麼常常被這個身量高她一頭的男生可愛出一臉血。
許是看她沒動作,唐有旻解釋說:「這摞是要賣廢品的寒假作業,可以坐。」
諶上月這幾十分鐘並不好過。
講兩句就要走神想一想,怎麼有人的睫毛可以又直又長,垂下去像委屈,抬起來露出玻璃珠般純粹的眼睛又顯得整個人都毛絨絨的。
期末考試周,自習課開放自主討論複習。
「小魚小魚,我來占個地兒。」
「我也!我想問數學最後一道題和英語第二篇閱讀。」
周圍一圈女生,突然插進一道有點低的男聲,討價還價似地,「數學我給你講,跟你換個位置行嗎?我也想聽英語。」
女生見鬼一樣彈開,「我天吶!唐有旻在學英語!」
某人一來,外圈又跟來兩三個男生。
「就讓他學吧,人總要做點兒沒用的掙扎才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
唐有旻氣笑,踹了說話的男生一腳,「你滾。」
「行行,vip席位給你。」女生讓出諶上月旁邊的位置,「在座屬你英語成績可憐。」
唐有旻沒說什麼,原地蹲在諶上月手邊,全班最高的男生緊巴巴地占了最小的空間,「我不占太多地兒,給你們騰出來,行了吧。」
可對於諶上月來說簡直糟糕。
她手肘邊就是男生的臉頰,不用刻意把餘光放在他身上,唐有旻自己就能鑽進來。
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存在感一直很強。
某種花香,像玫瑰。
看唐有旻蹲在那兒,嘴上也不抱怨一句,諶上月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彎腰把她擱在地上的收納筐拽過來,蓋上蓋子。
周圍同學專注做筆記,她悄咪咪換了鉛筆,在自己的卷角畫了個箭頭,寫上「請坐」,推給他看。
除此之外,兩節課下來就再沒單獨的交流。
放學前,唐有旻拿著改好的作文回來。
教室卷子滿天飛,烏泱泱的沙沙聲和吐槽。
諶上月垂眸改卷,蹲在她桌前那人冷不丁蹦出一句。
「怪不得。」
她聞聲擱下筆,「怎麼啦?」
「怪不得班裡那麼多同學都喜歡你,」他笑,「小諶老師有點兒太好了。」
諶上月睫毛顫了顫,「幹嘛突然說這個。」
老天爺,這軟得可怕的聲音竟然是她發出來的。
「因為我也喜歡啊。」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如同暴雨沉墜,濺在她心臟上的雨珠都是燙的,留下一片難以自愈的不堪。
這個人直白熱烈得不管不顧。諶上月卻近乎一瞬間就領會到,她和唐有旻的認知或許存在差距。
喜歡分很多種,唯獨象徵心動的那一種是小心翼翼的,因為怕得到也怕失去,像她。
而他柔軟的眸光太過單純和坦蕩。
好比發了一張好人卡。
她想說,你能不能不要隨便對異性講這種話。會認真回復告白信的人,不該不明白這種表達的歧義。
無奈她想說的話,字裡行間都是她無處安放的在意和沒有立場的不滿。
可惜唐有旻不會知道這幾個字落在她心上的重量。
-
初二下學期,根據期末成績分班,諶上月考進一班。
在天才堆里摸爬滾打半學期,饒是腰板兒被壓成蝦,在開水裡遊了半學期,初三帶著Q彈的肉質重新掉回二班。
就算在一班被虐成孫子輩,回望還是利大於弊。
至少道心穩了很多。
唐有旻來一班找祁放時,諶上月路過,偶爾也會和他聊兩句近況。
以朋友心態和他相處果然輕鬆多了。
回到二班後,因為身高抽條,諶上月再換座直接到了唐有旻前排。
和以前一樣,單列成座,諶上月前排是學委,叫閆雯,和她關係很好的一個女生。
不太湊巧地,周考完換座位當天,唐有旻生病沒來。
她把那天講練卷子的筆記和作業一併整理好塞進他桌洞。
諶上月開始意識到她和唐有旻之間似乎有什麼不太對勁也是從那之後開始。
九月底的秋季運動會,諶上月只報了個女子組拔河。
她在紅方幾個女生里算力氣最大的,排在第一個。
紅方即將敲到後方的螺時,最後幾個女生不知道發生什麼了,整個隊伍一下子往前倒。
藍方抓緊時機寸勁一拉,麻繩從諶上月胳膊底下竄出去,被扽了個趔趄。
所幸後排沒人摔倒,而且她穿了長袖,胳膊沒事兒,手腕沒能倖免地被擦了下。
閆雯慌慌張張從看台上衝下來,拉著她往水房跑。
「麻繩的纖維都卡進傷口裡了!」女生眼淚都快下來了,「先沖沖,等會兒去醫務室。」
「沒事兒。」諶上月借著水流,把肉里的纖維拔出來,「沒扎進去,就是沾在上面啦。破了點皮而已,你快回去呀,兩人三足檢錄了。」
體育老師吹哨集合,閆雯淚眼汪汪,「你先去醫務室上藥啊,我比賽結束去找你。」
「好。」
諶上月自己沖了會兒,感覺沒那麼辣了,關掉水龍頭。
樓道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唐有旻到水房門口的時候眼圈都是紅的。
諶上月知道他有點迎風淚的小毛病,平時人工淚液不離身。
「傷哪兒了?」他氣兒還沒喘勻,又跑兩步,「我剛看見她們都圍著你,嚴重嗎?」
「快癒合了。」她甩掉胳膊上的水,笑著走近,語氣輕鬆,「你剛才不是也有比賽嗎,還有空關心拔河戰果啊?」
沒想到打哈哈沒糊弄過去,被一臉嚴肅地送到醫務室。
後面兩場比賽是男子3000米和女子1500米長跑,校醫要去操場駐守應對突發狀況,把雙氧水和棉球拿出來,交代過注意事項就出門了。
諶上月坐在病床邊,唐有旻蹲跪在她跟前,夾著雙氧水棉球的手抖得厲害。
他也不知道蘸沒蘸上傷口,聽見一點點氣泡炸裂的聲音就警覺地抬起手。
「不要再拿棉球嚇唬傷口啦。」諶上月拿了個新的棉球,抬手自己處理。
唐有旻幾乎下一刻就跪直上身湊過來,盯著皮都磨掉的那塊兒皮膚,低垂的睫毛濕漉漉,「你疼不疼啊。」
諶上月捕捉到那抹溫柔的潮色,心裡預設的界限倏然鬆動。
「我不怕疼。」她對上他澄潤的眼,改口:「還是有點疼的。」
「那還是我來吧。」
唐有旻找話題轉移她的注意力,「為什麼班裡好多人都叫你小魚?」
「我的小名。去年開家長會的時候閆雯聽到我媽媽這樣叫我了,關係不錯的女生先叫的。可能時間一長,大家就都這樣叫了吧。」
唐有旻專注替她處理完傷口,靜了靜。
「男生沒經過你允許也可以叫麼?」
他揚起臉,「全班只有我還在叫你大名,好像只有我跟你關係不好一樣。」
什麼意思?他也想叫嗎?
諶上月沒時間逐字逐句做閱讀理解,按字面意思給他豎了個大拇指,「沒有,是你比較有邊界感。」
「但是我也想叫。」
唐有旻這樣的性格,有需求就直說,能夠勇敢表達,一定是在足夠的愛里長大的小孩。
也怪不得他如此細膩。
不會有人捨得拒絕真誠又可愛的人。
「好吧,那你就是第一個經過我允許叫我小名的人了。」
「你不是說關係好的才能叫。」他問:「我是第一個,是說明咱倆關係最好嗎?」
諶上月總是預判不到他下一句話是什麼。
她稀里糊塗地點頭,又搖頭,「你是男生里關係最好的。」
唐有旻「哦」了聲,「也行。」
諶上月:「……」
不對,他們什麼時候熟成這樣了。
還在這兒你拍一我拍一地玩兒上「咱倆天下第一好」了。
她腦子嗡嗡轉。
忽地有那麼一刻,唐有旻的呼吸擦過她手腕。
諶上月又一次產生一種難以言明的奇異衝動。
好像,又沒辦法只和他做朋友了。
-
十月中下旬,學校里種的欒樹開始結果,欒花飄落。
金花紅果,小小的花朵自然飄落,在操場上體育課的同學都湊在樹下等風來。
一點點秋風就能送來一場花雨。
諶上月跟幾個女生站在窗邊看了會兒。
午休結束,諶上月從沒被滿足的睏倦里抽神。
唐有旻午休前就出去了,十分鐘前才回來,她一直在留心,睡得不實,腦袋發暈。
身後那人拍拍她肩膀。
唐有旻抻著胳膊趴在桌上,手腕懸在她身側,松松握住的手手心向上翻過來。
去年還清瘦修長的手,今年已經足夠寬大骨感,冷白的掌心裡,幾朵黃瓣紅蕊的小花靜靜棲在他掌心,仿佛落下的小星星。
他從來坦率,不屑於藏事兒,「你上午跟閆雯說它好看,我聽到了。」
「中午沒什麼風,只接到這幾朵,要夾書里麼?」
諶上月心裡發軟,直覺一陣鼻酸。
原來他出去一中午就是為這個。
他只說自己接到的不多,卻隻字不提自己在樹下等了多久。
諶上月沒問他,為什麼地上一撿一大把的花,他非要花時間去接。
她已經知道了。
——花本身的意義,在於等風的人等了多久、為誰等。
一根筋的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