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清的額頭直愣愣地磕上男生的胸膛,一聲悶哼混雜著一聲輕而柔軟的痛呼溢出來。
拉著她手腕的女生還沒反應過來,直覺司清停住了,回頭一看,眼前多了堵人牆,隊服號碼是8。
目測這人至少高出她們將近兩個頭,十來歲的年紀就長到185+,那二頭肌,那小臂繃得緊實的肌肉,那攥緊的拳頭上隱隱凸出來的青色血管。
……怎麼看都像要揍人了。
都怪自己沒看路,拉著司清跑得太快,才害她撞著人。
樓後偏,人又少,也沒見到有監控。
要是在這兒挨了打,估計都沒證據說理。
胡思亂想一通,她大跨一步跑到司清旁邊摟緊她的胳膊,小小聲密謀,「清清別怕,等會要是他打過來,我們就往後跑,跑不掉你就原地趴下,我趴你身上,有本事他就打死我……」
感覺到她手心浸出濕意,司清安撫似的拍拍她手背,說沒事。
旋即餘光瞥見地面上晃蕩著壓過來的幾道高大人影,大概是剛才水池邊洗臉的那幾個男生。
前後夾擊,現在看著倒真的像要干架了。
華越風氣是出了名的差,別名少管所直通車。混混比孫悟空身上的猴毛都多。
前段時間高一高二的兩個男生在街球場約架的事兒鬧得挺大,她聽同桌提起過。
就說兩個人爭扛旗,誰贏誰就是學校老大。
非常幼稚,思想也非常原始,部落族長爭霸賽一樣。
結果就因為這點小事兒,其中一個顱骨骨折進醫院了,另一個傷勢不祥,反正是贏了。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能穿著排球隊服在華越晃蕩的,要麼是東道主,要麼就是受邀方。
按一中籃球足球校隊的隊服標準來看,這人胸前既沒校徽,又沒校名,應該是華越的。
司清頸後一涼,雞皮疙瘩過電似的掀起一層浪。
——所以這群男生,都是傳聞里民風彪悍、不服就干,又非常排外的華越學子,是比狠人還要多一點的狼人。
不巧的是,她們身上還穿著一中的校服,簡直把「我們幾個是外校的」寫臉上了。
「……」精準踩雷。
跑也跑不掉,打又打不過。
橫豎都是死,不如先滑跪。
強人不打慫包蛋,他在道上混的,肯定懂這個理。
司清抿抿唇,頗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氣勢,抬起頭,「對不起,我們下次一定注意看路,真的很抱歉撞到你。」
視線攏進眼前這張臉的瞬間,呼吸有意識放淺了些。
男生浸濕的額發被隨意地向發頂攏了兩下,垂落在眼尾兩側。
膚色冷白,輪廓精緻利落,鼻樑直而挺,下頜水珠將落未落,線條凌厲的眼睛垂著。
兇相都蓋不過的招搖皮囊。
「你。」狼人發出一聲悅耳的動靜。
但眉心蹙起,看著更不好惹了。
司清那點小膽兒被他眉眼間那份未完全顯露的攻擊性扎得漏了氣,下意識把旁邊抱著她胳膊、低頭偷偷掉小珍珠的女生護在身後。
「在。」
「哭了?」他問,「撞疼了麼?」
她慢吞吞重新抬頭,眼弧撐圓,不可思議地眨了兩下。
……出乎意料的有素質。
果然不管到哪兒都還是好人多,華越也有講道理的。
男生視線落在她額頭上,約莫是看見紅了,才問這麼一句。
司清屬於臉皮兒薄的那一類,物理意義上的那種。
其實不疼,眼淚是嚇的。
「沒有。」她咻地抬起手捂住。
身後傳來幾聲沒憋住的悶笑,一直站她身後出聲的幾個男生打趣說:「醒醒盹兒再跟人姑娘說話吧,你這樣我們都害怕,沒準兒人家是讓你嚇哭的。」
幾人不厚道地笑開了。
「嘖。」
爽朗的笑聲戛然而止。
司清:……啊,一呼百應混的哥./(講道理版)
男生淡淡撩一眼,扥著衣領,慢條斯理地擦掉下巴滑落的水珠,撐著膝蓋俯下身。
「來看比賽的?」
一張俊臉在她眼前倏地放大,下睨的眸光被拉平。
司清一怔。
回神才發現,這人生了雙極其漂亮的狐狸眼。
睫毛是微微翹起來的,眼皮很薄,被眉骨撐出一道淺淺的褶兒。
再多情的狐狸眼也中和不了他身上那股冷淡的精神氣兒。
她指甲快把校服衣擺摳爛了,才將將找回來點勇氣,點頭,算是回答他的問題。
12號球服的男生走過來勾住他肩,笑說:「拉伸一下吧,一會兒就比賽了,別散發魅力了成嗎?」
9號:「這不拉伸著呢嗎?彎著腰看人女孩兒,難度係數也不小了。」
說完就挨了一下,老實了。
幾個男生沒多停留,插科打諢往外走。
臨行前,12號球服的那位還特地回頭,知會她們從體育館2門進,直通看台不用繞路。
在場幾個女孩剛才都被嚇得不輕,發現司清和張嬴祺掉隊,又跑回來,在牆角遠遠一看,一圈兒185+的男生圍堵兩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姑娘。
想打電話報警搖人,一摸口袋,空空的。
然後驚悚地想起來,一中不讓帶智慧型手機:-)
恨自己沒有小天才電話手錶。
一中高一年級被分配在看台第二排,司清幾人落座後不久,兩方隊伍入場。
LED大屏里,山一代表隊那側對應的,就是剛才樓後碰見的那群人。
幾個女生眼珠一水地瞪圓,互對眼神的工夫,後排高二級部學長姐已經笑得快抽過去了。
「平常給咱吃拼好飯就算了,怎麼排球隊都是從別的校隊裡挖人拼的啊?」
「人是昨天下午湊齊的,替補隊員和拉拉隊是沒有的,隊服是今天上午現買的,山一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沒辦法,華越面子大,咱校隊裡最帥的幾個都站這兒了。」
「不敢想,幾個門外漢打排球能有多好笑。」
一聲哨響,比賽開始。
跟華越比起來,山一這邊打得亂七八糟,一群人起勢姿勢五花八門。
甚至還有個拿排球當籃球的,一個胯下運球直接給對面送分。
一眼就能看出來哪個是籃球隊的,哪個是足球隊的。
司清終於理解武俠劇里那些人是怎麼通過一招半式看出對方是來自哪個門派的了。
用後排學姐的話來說,山一這邊鬆弛得像老爺爺的褲襠,個個都跟來遛彎兒的大爺似的。
狀態持續到8號球服的男生輪替到後排發球位。
司清沒來由提起一口氣。
男生輕盈起跳,髮絲翻飛,姿態舒展。
全場屏息中,一聲悶沉的巨響砸進對方場地。
「你不接球干屁呢!躲個幾把啊!」對方22號罵罵咧咧。
「他瞄著老子二弟打!我不躲成他媽太監了!」
台下爆發一片鬨笑。
全場目光集中在8號身上,男生垂著眼睫,低著頭笑,任隊友摟著他的肩晃他。
透著股渾不在意的勁兒,清貴疏懶,氣場比剛才柔和了不止一星半點兒。
被周圍的歡快氣氛感染,司清翹起唇角。
直到裁判吹哨,讓選手注意賽場秩序,周圍的躁動才漸漸平息。
五局三勝制,前兩場華越勝,三四場一中這邊磨合出默契,追平比分。
按規則,最後一場加時賽要領先對方兩分才算勝利,目前比分24:25,一中暫時領先。
華越那邊重點盯防8號,四場下來,連分析帶適應,多少也習慣了他的風格。
無非就是大力出奇蹟。
場上8號輪到前排,一中看台席這邊呼吸聲都小了許多。
華越後排三人已經擺好架勢,眼看著8號起跳——
沒有預料之內的揮臂動作,而是在碰到二傳手遞來的球後,扣了下手腕。
球就這麼輕飄飄地落進對方界內的無人區。
清亮的哨響劃破短暫的寂靜。
緊隨其後地就是看台上鋪張開來的歡呼聲,以及後方看台那撕心裂肺的一聲。
「祁放牛逼!」
大半個場館都在喊他的名字。
男生左手點了點耳朵,瑩白的鎂光燈光線濺躍在他發梢,眼角眉梢都是明亮耀眼的笑意。
帶著獨屬於這個年紀的、熱烈張揚的少年氣,坦蕩且認真地聆聽著為他雀起的歡呼聲。
他的名字隨衍生交雜的聲響一遍又一遍地灌進司清耳膜。
周圍的一切都在強調,人群中最閃亮的那個人,就是祁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