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放放

2026-08-15 15:21:20 作者: 花生什麼樹
  空調運作的低頻機械聲沉落進詭異的靜謐。

  李輕譽嘴裡含著的丸子掉進湯里,濺出「咕咚」一聲。

  正懵逼的時候,宿舍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黑紅挑染髮色的男生走進來,順手把包掛在衣柜上,坐下就開始吐槽。

  「南區操場的蟲子跟養蠱一樣,」話音將落,陸也緹視線轉圜,「123木頭人?」

  「放哥挖旻哥牆腳,倆人修羅場呢。」李輕譽概括得言簡意賅,歪出事實二里地。

  祁放笑罵了聲滾,「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找到白菜和粉條。」

  李輕譽:?

  陸也緹老家是東三省的,瞬間聽出祁放的意思,「罵你豬呢,聽不出來啊?」

  「……」李輕譽闔起眼皮窩囊地翻了個白眼。

  神的豬肉燉粉條。

  這哥的嘴真是竹子精返老還童,成筍了。

  唐有旻撿起剛才的話題,問祁放:「今天看見司清了?」

  祁放指梢摩挲礦泉水瓶蓋,想起上午闖進他視線的那雙眼睛。

  黑亮,澄明,雲淡風輕。

  「昂。」

  就是小姑娘好像不認得他了。

  今天他看過去是想打個招呼的,司清可好,淡漠得跟見著陌生人似的。

  」哦。還以為老鐵樹開花了,」唐有旻扯唇,「敢情是碰見小鐵樹了,同類惺惺相惜上了。」

  祁放仰頭喝了口水。

  聽兩人的對話,李輕譽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進化。

  片刻後,他終於轉過彎來。

  「你們都認識是吧?」李輕譽抓了把頭髮,氣笑,「那你倆剛才在那深沉什麼呢?拿哥們兒當倭寇耍?」

  陸也緹趴在桌上笑開了,抵得桌子都跟著顫。

  以至於柯銘淵來串宿舍,一推門入目就是——

  淡然喝水的爸,漠然看戲的媽,瘋狂抽搐的哥哥和瀕臨破碎的他。

  「今天這麼熱鬧啊。」柯銘淵就近靠在陸也緹書桌上,「我錯過啥了?」


  李輕譽聲情並茂地複述了一遍。

  柯銘淵一聽有他班新生的事兒,想起來串宿舍的目的,就順著接過話茬,「放哥,明天下午學校公休,你有安排沒?」

  祁放撩起眼皮,「什麼事兒?」

  「我不是上學期期末骨折沒參加思修期末考試嗎,今天老師通知說緩考時間改到明天下午一點半。」

  柯銘淵跟陸也緹是搞樂隊的,上學期在津城海邊有一場演出。

  哥幾個復刻孫悟空海邊九連拍。就他倒霉,踩著個游泳圈,一腳下去幹了個左腳踝骨裂,右手腕挫傷。

  陸也緹:「緩考時間還能隨時改的?」

  「1v1,我得隨時聽信兒。」柯銘淵乾笑,「你要是知道整個商科就我一個思修緩考的,你也會覺得我命苦。」

  他接上剛才被打斷的話題,「明天下午兩點新生領書,我去不了,放哥能幫我帶一下不?」

  唐有旻:「找誰不行,非找他。」

  柯銘淵:「就他閒啊。」

  在座各位都是大忙人。

  唐有旻是外聯部的,最近忙著拉投資。

  陸也緹是校學工辦主任兼樂隊負責人,要忙新生入學檔案整理、迎新路演,還是個苦逼醫學生,一天給他48小時都嫌不夠用。

  李輕譽是商科的新生軍訓總教官,從明天開始要培訓。

  柯銘淵那幾個室友就甭提了,醫學系跟化學系的要做實驗,剩下一個秀恩愛狗要約會。

  再看祁放,學生會還沒安排招新,導助工作也沒派下來,又沒女朋友要陪。

  不找他找誰。

  李輕譽:「下午那個點兒他未必能睡醒。」

  這哥假期的時候睡覺沒點兒,什麼時候睡醒全看命。

  今天命就不錯,上午十點多就醒了,不光醒了,還去坐班了。

  鮮見程度不亞於老母豬上樹。

  沒想祖宗答應得痛快,「行。」

  「誰在說話!」李輕譽活見鬼似地,「不管你是誰,快從他身上下來!」


  「……」柯銘淵突然有種掉套里的感覺。

  祁放義氣,嘴硬耳根子軟,求他辦事兒高低得喊兩句爹,磨磨他才能成。

  現在答應得這麼痛快,柯銘淵心裡反而沒底。

  人還是賤,總得受下虐才覺得踏實。

  柯銘淵眯起眼,「哥,你別是看上我們班司清,找機會想釣人家小姑娘吧。」

  祁放懶耷著眼皮,「那你找別人。」

  「祁放跟司清?」唐有旻越琢磨越覺著好笑,「兩棵鐵樹要碰碰誰更硬?」

  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麼。

  高中那會兒,山城一中統共東西兩個院。

  西院有祁放,東院有司清。

  論難追,他倆說第二,沒人爭第一。

  再說,這倆人除了在學校榮譽榜和升旗儀式上見過面,其他時候唐有旻也沒見他倆有過交流。

  頂多就是互相知道有這麼號人,微信都沒加過。

  唯一一次溝通可能還是那次他跟祁放打視頻,司清出鏡了幾秒。

  何況那次視頻里祁放半人不鬼的,司清估計壓根沒認出來屏幕那頭是他。

  幾人又接著這個話題聊了幾句。

  當事人沒動靜,就聽著。

  不多時,祁放起身,把空水瓶扔進垃圾桶,「你們聊,睡了。」

  柯銘淵看了眼表,才不到七點,「這就睡了?」

  唐有旻看了眼祁放動都沒動一口的飯,「你要當神仙?」

  「水飽。」

  唐有旻:「……」

  -

  轉天上午十點半新生熟悉學校,談樂棲醒得最早,就去食堂帶了幾份早餐回來。

  吃完早餐幾人一道下樓。

  京大占地面積大,天熱人又多,軋馬路就軋暈了幾個。

  班助連講帶逛,一圈兒下來足足花了將近兩個鐘頭。

  司清回宿舍的時候聞到一股淡淡的藿香正氣水的味道。

  談樂棲正躺在床上挺屍,腦門兒上貼著退熱貼。

  京城前段時間經歷颱風氣候,空氣濕度大,近幾天又熱又悶。

  談樂棲是川城妹子,卻不太能適應高溫高濕的氣候,在家鄉中暑暈倒都是常有的事。

  幾個女生摸悄收拾好後去食堂吃飯,順便給談樂棲帶了一份蛋包飯和西瓜果切。

  祝星和司清跟談樂棲領書的地方離得不遠,索性替她把書領了。

  下午司清拎了個行李箱,用來裝自己和祝星談樂棲的書和軍訓服。

  上樓時碰見幾個同班的女生,逛學校的時候熟絡了一些,見面能聊上兩句。

  「聽說咱們商科大一的都有早自習,七點前就得到教室那種。」

  「我室友數院的,她們是晚自習,不用早起,羨慕哭了。」

  「數院啊……過兩年頭髮掉光了就不羨慕了。」

  「學數學能比學法還頭禿?」

  「學法也不一定頭禿,你看祁放,頭髮還是很茂密。」

  在京大,他的名字是會隨時隨地出現的程度。

  到校第二天,司清已經有了這種認知。

  「那你猜猜他為啥只學了一年就轉商科了?」

  「別吧,主席也有脫髮困擾?」

  「哈哈哈哈哈哈哈!」

  踏上三樓的最後一級台階,司清推著箱子往金融一班的方向走。剛過拐角的玻璃門,就看到一道極其招搖的人影。

  祁放正低耷著眉眼放空,指尖閒閒轉著一支銀色鋼筆。

  酒紅色襯衫半敞,肩線撐得寬闊平直,袖口松松掛在小臂的位置,恰到好處地露出漂亮的肌肉線條,襯衫下擺連同黑色內搭一併收攏進黑色休閒西裝褲,矜貴散漫。

  和昨天相比,今天又是另一個風格。

  京大有自己的奇蹟暖暖。

  一個有點可愛的詞突然蹦到司清腦子裡。

  奇蹟放放。

  ……

  司清收好自己和祝星的書後,起身去簽軍訓服登記表。

  桌上只有三支筆,剛好被司清前面的三個同學拿走填表去了。

  這會兒祁放正靠著椅背玩手機,她就站在他斜對角。

  想起剛才女孩子們的打趣,她忽然有點好奇。

  祁放身量高,並肩而立能看見他的下巴就不錯了,別說看到頭頂。

  現在是個絕佳的機會。

  祁放餘光攏進一道微微朝這邊探過來的身影,舌尖抵了抵下唇。

  司清踮了踮腳,視線剛丟過去,這人臉就偏過來了。

  她迅速移開目光,手上無意識做了八百個假動作。

  現在全世界最忙的人就在祁放跟前站著。

  小姑娘睫毛挺長,抖得像篩子。

  「一會兒把自己扇感冒了。」

  司清驚到,胡亂從語言庫里翻出一句謝謝。

  幾秒後反應過來,她絕望地閉上眼。

  到底在謝什麼!

  這和被人踩了一腳還要倒賠一句對不起有什麼區別?

  直到身前的桌板被人敲了兩下,她才重新睜眼。

  一隻骨節精細修長的手鬆松懸著,食指指骨微曲著叩響桌面。

  膚色冷白,指尖上翹,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關節處透著淡淡的粉。

  祁放指梢捏著筆蓋輕輕旋開,中指和食指夾著筆蓋收回手,把筆桿留在她手邊。

  「用吧。」

  祁放很細心的,這點她初見他的時候就知道。

  司清接過筆,「謝謝學長。」

  「客氣。」

  須臾,女生細白修長的手夾著筆紙朝他遞過去。

  「學長,筆還你。」

  遊戲剛好新開一局,祁放從她手裡抽出表格擱在桌角,只餘一支筆橫在她手心。

  司清看著那枚筆蓋被他指腹抵著,緩緩推到她手裡的筆尖上。

  以現在這個距離,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

  直到不緊不慢地旋好蓋子,祁放才從她虎口裡抽出筆。

  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坐在隔壁桌的二班班助章灝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祁放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饒是全程沒有任何肢體接觸,誰看了也得問一句:你倆啥關係?

  好在當時周圍人各忙各的,沒人在看這邊,不然高低被人掛論壇上,被八卦到前世。

  章灝憋到司清走了才出聲,「哥,喝多了就回宿舍睡覺好嗎?」

  結果這人好像壓根沒意識到自個兒剛才那動作有多意味不明,還跟沒事兒人似地在那兒轉筆。

  默了幾息,祁放雲淡風輕撂了句「沒有」,繼續專心玩金鏟鏟。

  司清推著箱子走了兩步,也從CPU過載的狀態里緩過來了。

  是因為祁放在打遊戲,騰不出手拿筆,才順手在她手上扣了筆蓋。

  暗戀最忌諱的就是多想。

  期待太高就會在得不到理想反饋的時候積攢更多失望。

  擅自期待和失落是大忌,會亂她道心。

  她來京大的第一要務是好好學習,不能總被莫須有的情緒牽著鼻子走。

  手機震動,司清思緒回籠,戴好耳機後按下接聽。

  祝星的聲音夾雜著微妙的電流聲傳過來,「清寶,七七的書巨多,我都快抱不動了!就先不上樓找你了嗷,咱倆在七教門口匯合吧。」

  「好,書你先找個地方放放,我馬上來。」

  司清安置好軍訓服後扣上行李箱,又聽見祝星斷斷續續的聲音,「你說什麼?聲音太小了聽不清。」

  司清重複了一遍,祝星那頭空耳更嚴重了,「你是讓我找地方逛逛嗎?搬著書?」

  這也太魔鬼了。

  「是放放啦。」

  司清忽然想起祝星的耳機進過水,於是又抬高音量,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

  「放-放。」

  莫名的既視感。

  ……放放?

  驀地反應過來,司清下意識看向祁放的位置,心臟快要跳到嗓子眼,默默祈禱。

  他沒聽見他沒聽見他沒聽見……

  兩道目光隔著寥寥幾道人影隔空對撞——

  狐狸眼裡匿著的笑意宣告著一個呼之欲出的事實。

  不多時,她看見那人無聲比了個口型。

  「叫我嗎?」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