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晚之唇角一彎,笑了出來,淤積在心裡的那股鬱氣散了不少。
她掀開帘子往外看,巷道很暗,但目力所及之處都是綿延的圍牆,看來是個大府邸。
「這是定國公府?」余晚之猜想。
沈讓塵「嗯」了一聲。
余晚之放下帘子,定國公府無人不知,只是沒什麼交情,逢國公府設宴從未給他們發過帖子,宋卿時也不是個喜歡攀附權貴的人,他們也從未腆著臉去下過拜貼,只從前打國公府門口路過幾次。
余晚之現下明白了,沈讓塵不帶她入府是對的,不僅僅是因為需要人抱進抱出,而是他們是之間的關係。
今夜她要是進了國公府,之後即便退了親,往後怕是都無人會上余府提親了,只是這一點他方才沒有點明。
這樣看來,這人倒是還沒有壞到骨子裡。
大夫腳程快,不一會兒就從府中趕了出來,身側護衛幫忙提著藥箱。
車廂里點了燈,大夫早在來報信的人口中得知是扭傷了腳。
「還請小姐除去鞋襪,老朽才好看診。」
醫者眼中無男女,可此處還有旁人,余晚之朝車轅看了一眼,正好看見沈讓塵下了馬車。
除去鞋襪,大夫就著油燈查看,只見腳踝處紅腫非常。
大夫墊著帕子摸診,片刻後鬆了口氣說:「幸好,沒有傷及骨頭。」
余晚之額頭上冒出了汗,方才大夫摸診那幾下簡直要了命,她拼命咬牙才忍住才沒疼得喊出來。
大夫又說:「待老朽針灸之後,再輔以活血祛瘀、消腫止痛的藥物,不出七日定能痊癒,只是這幾日小姐需好生休養,切勿下地行走,否則只會加重病情。」
「多謝先生。」余晚之客氣道。
大夫趕忙推辭,「老朽當不得先生二字,小姐折煞我了。」
余晚之笑著頷首,側頭時隱約聽見了一些字眼。
「……夫人。」
「是。」
兩人在朝這邊走,聲音愈見清晰。
沈讓塵:「派人去同餘錦安說一聲,讓他不用等。」
大夫針灸完,腳上的紅腫稍退了些許,余晚之穿上鞋襪,聽見了梆子聲一慢三快敲了四下,已是子時了。
秋風寒煞人,沈讓塵在車下等候時披上了大氅,此刻站在樹下聽大夫回話。
沈讓塵頷首,「將後幾日的方子開齊,不用上門診脈了。」
大夫點頭應下,不禁道:「老朽診了不少病人,看得出小姐是個性子堅韌的人。」
沈讓塵原已準備走,聞言頓下腳步,好整以暇地看著大夫,「看病還能看出性子堅韌?」
大夫含蓄道:「能忍人所不能忍,即為韌,公子可別小瞧這腳傷,就是有的漢子也會疼得哼出來,小姐從頭到尾是一聲未吭。」
沈讓塵沒接話,轉而上了馬車。
車內油燈還燃著,照亮了余晚之貼在鬢角汗濕的髮絲,沈讓塵只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臉。
一路上相顧無言,將時間拖得更加漫長。
馬車好不容易才停下,余晚之後背都僵了。
澹風剛掀開車簾,一個人影就衝過來撲上了車轅。
「小姐,小姐你沒事吧?!」
余晚之揉了揉耳朵,「你盡可再大聲些,將府里所有的人都吵起來再說,來,扶我一把。」
墜雲扶住余晚之伸來的手,帶著她下馬車。
落地腳剛站穩,余晚之一頓,看見後門檐下站著個人,鐵青的臉讓燈籠照得越發駭人。
原以為余錦安已經歇息了,沒想到大半夜還在後門等她。
余晚之靠在墜雲身上,借著側頭的功夫低聲問:「被劫持的事你沒說漏嘴吧?」
墜雲小聲回話,「沒有,二公子的人送我們回來時交待過,只說二公子帶走了人,二公子可真好心。」
好心?
余晚之聽她一口一個二公子,心道這丫頭還是天真了。
沈讓塵為她搪塞不過是不想暴露他自己今夜的部署,正好,余晚之也有不想讓人知曉的秘密,兩人等同於在此事上達成了共識,並沒有什麼好心一說。
「你們倆嘀嘀咕咕打什麼暗語呢?」余錦安呵斥道。
余晚之看向余錦安,喊了聲:「兄長。」
「你還知道喊兄長!」余錦安大步走來,「你一閨閣女子深夜在外遊蕩不歸,放眼整個汴京城,能找出你這樣的嗎?!」
「你是余家小姐,不是什麼戲子歌女之流,能讓人說帶走就帶走,你可還記得余家祖訓?」
余晚之愣住,她又不是余家人,她哪能知道余家祖訓是什麼。
「額,祖訓是……是……」
好在余錦安問完自個兒也反應過來,「罷了,你不記得也實屬正常,有道是……」
余家歷代都是文臣,余錦安是個做學問的人,拽起文來滔滔不絕,就連訓人都能訓得人昏昏欲睡。
余錦安接連訓了半晌,余晚之從始至終垂頭聽訓,一句話也不反駁。
她也算是聽明白了,小部分是在罵她,大部分是在指桑罵槐說給沈讓塵聽,看來是個護短的。
余錦安仍在滔滔不絕,「……你剛歸家不久,可知此事若是傳到家中長輩耳中,孤男寡女夜不歸宿,會讓他們生出什麼猜想?」
余晚之點頭,心說你再在這裡多罵一會兒天就亮了,別說余家,左鄰右舍都知道了。
「是,兄長教訓得是,晚之今後定當痛改前非。」
沈讓塵坐在馬車裡支頤聽了許久,總算是聽她說了句整話。
那人倚著丫鬟站在那裡,垂著頭,看上去是一副乖順的模樣,若是把那身皮囊扒開來看,應當每一根都是犟骨。
正思索著,垂頭聽訓的人忽然輕輕歪了下頭,斜睨了他一眼,又繼續垂頭聽訓。
沈讓塵忽然就笑了,果然,一身都是犟骨,挨訓還不忘瞪他。
那一眼沒什麼殺傷力,反倒是燈下美人眼盛著些欲語還羞的意思,是只黑心肝的狐狸精沒錯了。
「余大人。」沈讓塵突然開口。
「正所謂……」余錦安正是文思泉湧時,冷不丁被人打斷,轉身朝著馬車一揖,生硬道:「二公子有什麼話,還望賜教。」
沈讓塵撐頭的手朝著余晚之一點,說:「令妹今夜受了傷,大夫叮囑切勿下地走動,余大人再訓下去,令妹的腿恐怕就不能用了。」
「受傷?」余錦安大驚,看著余晚之的腿問:「受了什麼傷?」
余晚之道:「下馬車的時候崴了一下腳,幸得二公子幫忙,請了個厲害的大夫診治花了頗長時間,因而才回來得晚了些。」
她故意這樣說,是擔心讓余錦安誤會了什麼,非要把她和沈讓塵綁在一塊兒就完了。
沈讓塵豈能聽不出她在撇清,只看著她未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