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林深雲話沒說完，那個中年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男人臉上的表情驚訝了一瞬，臉色立刻變得微妙起來，似笑非笑。
「喲，」男人慢悠悠地開口，嗓門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一圈人聽清，「這不是林氏集團總裁嗎？怎麼來校園級別的投資會了？」
林深雲的嘴角僵了一下：「這位老總認識我？」
眼前的人他並不熟悉。
男人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笑容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林總貴人多忘事，10年前我去你們公司投簡歷，貴公司招聘主管連看都沒看，直接把我簡歷扔垃圾桶里了。」
「還說什麼野雞學校畢業的也敢往林氏投？」
男人說著，露出一個暢快無比的笑容：「您猜怎麼著？我現在坐這兒當投資方呢。」
「還得感謝當年林氏集團不收之恩，不然我可要跟著林氏集團的員工們一起丟飯碗了。」
林氏集團規模不斷縮減，也不斷裁員，這消息在業內傳播的很廣。
周圍幾個投資商聽了，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有的憋著笑，有的端著茶杯看熱鬧，空氣中那股微妙的尷尬像蛛網一樣細細密密地罩住了林深雲。
徹底掛不住了，剛要開口解釋兩句，旁邊一個穿奢侈品大牌套裝的女投資人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林總，還記得我嗎？」
林深雲轉過頭，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腦子裡猛地閃過一個畫面——
三年前，這個女投資人帶著項目書來林氏集團談合作。
他嫌對方公司規模太小，連會議室都沒讓進，讓秘書在走廊里把人打發了。
女投資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眉眼彎彎地笑著：「當初我去林氏談合作，林總連杯水都沒給我倒，說林氏不投小作坊。」
「現在林氏……怎麼找我們這些小作坊來投資了？」
女人環顧了一下這間演播廳，語氣輕飄飄的：「今天我們這些投資人是不是還得跪下來求你和我們這些小作坊合作？」
周圍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林深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後槽牙咬得咯咯響，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他僵硬地收回伸出去的手，梗著脖子丟下一句「失陪了」，拽著林念薇轉身就走，恨不得腳下踩了風火輪。
林念薇也被這一連串的「偶遇」搞得臉頰發燙，低著頭跟在父親身後，手指攥緊了包帶。
還沒上台呢，結果台下坐的好幾個投資人都是林深雲之前得罪過的！
林深雲在觀眾席中段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刻意避開前排那些投資商的視線。
他強裝鎮定地把目光投向舞台，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就在這時候——
入口處忽然爆發出一陣騷動。
人群像被什麼力量撥開了一樣自動分向兩側，議論聲從門口一層一層地往裡傳，越來越響、越來越密。
「誰來了？」
「這陣仗……是哪個大佬到了？」
「你看門口的橫幅，好像臨時又加了一條……」
林深雲下意識地抬起頭，朝入口方向望去，瞳孔猛地縮緊。
他隱約看見人群盡頭，一抹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不緊不慢地走進來。
有人倒抽了一口涼氣，緊接著壓抑不住的驚呼像漣漪一樣層層盪開：「天哪……龍國青年富豪榜第一的那位來了？」
「真的假的？溫栩栩？她怎麼會來這種校園級別的投資會？」
「你傻啊，她本來就是我們學校畢業的！聽說還剛捐了個基金！」
「這一屆創業大會的學生有福了，這位一出手，漏出來的錢可不只是幾十萬啊……」
人群自動向兩側退開，像潮水分流一般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攏過去，手機舉得比明星接機還齊整，快門聲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溫栩栩踩著從容的步子走進演播廳，一身月白色國風長裙。
她裙擺上繡著暗紋的銀線纏枝蓮，走動間流光隱現，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溫栩栩走得不快，步伐從容，下頜微抬，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
那股從容大氣的氣場像一陣無聲的潮水，瞬間鋪滿了整個演播廳！
而她身旁三步之內，眾星捧月。
司氏集團總裁司凜，笑吟吟地跟在側後方，手裡還拎著一杯沒開封的奶茶，看那包裝明顯是給溫栩栩帶的。
秦氏餐飲集團總裁秦舟鈺，一身深灰色高定西裝，單手插兜，神色淡漠，目光卻始終落在溫栩栩身上，寸步不離。
封氏時尚集團總裁封墨言正低頭跟助理交代什麼，黑色風衣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揚起。
這幾位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商圈裡跺跺腳就能震三震的人物，此刻都自覺把最中心的位置留給溫栩栩。
眾星捧月，不過如此！
林深雲坐在觀眾席中段，目光死死釘在溫栩栩身上，嘴巴微張著，半天沒有合上。
他看著那個當年被林家冷落、連五十萬資助都不肯給的溫栩栩，此刻被商圈最頂尖的人物簇擁著走進來。
他忽然覺得喉嚨里哽了一團什麼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胸口悶得發疼。
當初要是他哪怕只資助了溫栩栩五十萬，哪怕只是給了一句話、一個態度——她今天會不會看在那一丁點情分上，拉林家一把？
哪怕只是她腕子上那隻翡翠鐲子的零頭，都夠林家東山再起了。
親眼見到溫栩栩風光無限，林深雲此時腸子都悔青了！
而旁邊的林念薇，整個人已經僵在了座位上。
她死死盯著溫栩栩走向評委席的背影。
林念薇看著溫栩栩被工作人員恭恭敬敬引到最中間那個位置坐下，看著她身旁那幾位總裁級別的人物自然地圍攏過去，低頭跟她說著什麼。
林念薇簡直氣的要原地爆炸了！
評委席？
溫栩栩是評委！
而她林念薇，是今天要上台求投資的選手。
林念薇的睫毛猛地顫了一下，眼眸緩緩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她的手在桌下慢慢攥緊了裙擺，指節泛白，嘴角卻抿出一個極淡的弧度。
算計的光在她低垂的眼底一閃而過。
而此時她身旁的林深雲已經坐不住了。
他眼睜睜看著溫栩栩在評委席落座，身邊環繞著那幾個隨便跺跺腳就能讓商圈震三震的人物，心裡那點殘存的傲慢終於碎了個乾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急切的、近乎瘋狂的熱望！
他撥開前排幾個學生的肩膀，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過去。
「女兒——女兒啊！」
林深雲聲音不大，但刻意拔高了調子，足以讓周圍一兩排的人都聽見。
他踉蹌著衝到評委席前，隔著桌子彎下腰，臉上堆出一副飽經滄桑的慈父表情，眼眶甚至逼出了幾分紅：「好久不見你了，你出國也不跟爸說一聲。」
「爸給你打了那麼多電話，你一個都不接……你就這麼心狠嗎？不認我這個爸了？」
說著，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評委席前的大理石地面上。
全場瞬間安靜了。
所有人都扭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釘在這邊！
有人手裡的筆掉了都沒顧上撿，有人張著嘴半天合不上，空氣里瀰漫著一種「我靠這老頭真不要臉」的無聲驚嘆。
「我錯了……爸當初不該對你那麼苛刻。」
林深雲跪在地上，仰頭看著溫栩栩，聲音哽咽得像排練過千百遍，「可我也是為你好啊，我是怕你突然乍富、管不住自己啊！」
「我是想磨鍊你、打磨你的品格，讓你學會獨立，才故意不給你錢的！想等你培養出了能力，接班林氏集團，爸都是為了你好——」
有學生忍不住低低罵了一句：「我靠……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旁邊有人小聲接話：「可是……好歹也是有血緣關係的吧，這麼跪著是不是有點……」
議論聲像水波一樣向四周擴散開，有人皺著眉，有人舉著手機在錄，整個演播廳的注意力都被吸到了評委席這個角落。
司凜眉頭一擰，側頭示意旁邊的保安上前處理。
保安剛邁出一步，溫栩栩忽然輕輕抬了抬手，攥住了司凜的衣袖。
司凜低頭看溫栩栩，她沒轉頭，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隨即，司凜就見溫栩栩端起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水，不緊不慢地遞到林深雲面前。
「林先生。」她語調淡淡，算得上是友好無害，「說了這麼多話，口渴了吧，先喝茶。」
溫栩栩觸碰茶杯的手掌心有一抹金光閃過，鍾馗以前送她的真言符，被她悄無聲息拍進了茶水裡。
林深雲愣了一下，隨即心中狂喜。
他以為溫栩栩被自己的「真情實感」打動了，趕緊雙手接過茶杯，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林深雲確實渴了，之前到處巴結人、挨了一圈冷嘲熱諷，嗓子早就幹得冒煙了。
茶水溫溫的，帶著一點淡淡的草木清苦，他咕咚咕咚喝下去大半杯，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臉上已經換上了更加誠懇的表情，張開嘴準備說：「栩栩啊，爸當然對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