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
李明遠盯著那坨衛生胡,噁心的想吐。
提到國籍,那鬼子竟然忘了被槍指著,挺起胸,下巴抬得老高,操著一口生硬的漢語。
「大日本帝國第三師團,第四野戰醫院院長,中佐,小田倉野。」
說完,這老鬼子掃了眼那些被押在一起嚇得瑟瑟發抖的十來個鬼子醫護人員,語氣傲然。
「這裡,只有我能做開腹手術,離開這裡,這個擔架上的人活不了!」
「別廢話,惹老子不高興了一槍崩了你!」
李明遠槍口一抬,頂在小田倉野的眉心,手指壓在扳機上,眼睛緊緊眯起。
「現在就給他做,做好了,倒是可以考慮饒你一命!」
「哼!」
小田倉野非但沒有害怕,反而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
他側過頭,瞥了眼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的趙德柱,那張因失血而慘白的臉泛著些許死氣。
這老鬼子眼底閃過一絲病態的得意,故意拖長了聲調。
「他…怕是撐不過今日了吧,腹腔感染,失血,除非立刻手術,而這裡…」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身子往前探了探。
「只有我能救他!」
李明遠死死盯著這老鬼子,牙齒咬得咯吱作響,腮幫子的肌肉突突直跳。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
可僅存的理智又不斷告訴他,殺了這老鬼子,趙德柱就沒救了!
他猛然一甩槍口。
砰!
一旁站立的一名日軍軍醫應聲倒地,腦漿濺在牆上,紅白一片。
槍口又緩緩移回小田倉野的眉間。
「你!做不做!」
那老鬼子卻仿佛看穿了李明遠的底氣不足,非但沒躲,反而咧開嘴笑了。
「閣下,這些人都需要協助我,麻醉、遞器械、止血…你再殺,可就真的沒人能做了。」
李明遠緩緩閉上眼,左手緊緊握著,指節發白。
良久,他睜開眼,死死盯著小田倉野。
「好…!」
「你敢耍花樣,我把你一片片剮了餵狗。」
就在這時,窗外街道上傳來悽厲的哨聲,緊接著,密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日軍在大聲吆喝,向這裡跑來,但很快又被一陣機槍聲壓了下來。
「連長!我去擋住他們!」
站在他身後的排長大吼一聲,提著槍就要走。
「站住!」
李明遠暴喝一聲,他相信陳歸,就像陳歸相信他們找到醫生給趙德柱做手術!
那排長疑惑的看著他。
下一刻,街面上突然傳來一聲劇烈的爆炸聲,是從街道另一頭,鬼子援兵來的方向炸響的。
李明遠側耳聽了兩秒,嘴角忽然露出一個輕蔑的笑容。
「別去了。」
他抬起下巴點了點北固山的方向。
「頭兒在幫咱們清場呢。」
果然,不到三十秒。
轟!
又是一聲巨響,這次更近,街道上傳來小鬼子變調的嘶吼,那是被炸懵了的人在絕望的喊叫。
小田倉野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他扶住牆,勉強支撐著自己沒有坐倒在地上。
李明遠慢悠悠地轉回身,用槍管點了點小田倉野的胸口,做了個請的動作。
「請吧,院長大人,做完手術,你跟你這些所謂的助手,都得跟我們走。老趙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
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很淡
「我會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連長!」
一聲帶著狂喜的叫聲從走廊盡頭傳來,硬生生掐斷了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兩名士兵架著一個中年人幾乎是腳不沾地的跑了過來。
「這有個醫生,他是自己人!」
那人戴著一副眼鏡,身上的大白褂已經看不出白色,整個人瘦得脫了形,幾乎是被兩人架著在跑。
那老鬼子呆住了,下一刻瘋了一樣,用用日語發出一聲尖叫。
「殺了白牧雲!快!不然我們都得死!」
他猛的撲向旁邊一名士兵,想去搶槍。
可他哪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的對手,手還沒碰到槍,一旁的士兵早就看他不順眼,一記窩心腳狠狠踹在他肚子上。
這老鬼子頓時弓著身子趴在地上,像一隻蛆蟲一樣翻動著。
李明遠看著被踹在地上的老鬼子,雖然聽不懂日語,但明白了,攙扶來的這人一定是個能代這老鬼子位置的人。
他大步迎上去,一把扶住那個搖搖欲墜的中年人,雙手緊緊握住對方手。
「您是…」
「白牧雲。」
中年人喘著粗氣,掙扎著甩開攙扶的手,磕磕絆絆的介紹著。
「省立醫院…外科主治。」
他抬眼看了眼李明遠身上的軍服,又看了眼地上的鬼子醫護人員屍體接著說道。
「鎮江淪陷的太突然,我們誰也沒有跑出去。這幫畜生逼我給他們做手術,我不肯,他們就把我關在藥房後面的儲藏室里,想讓我屈服。
感謝你們救了我,可算不用受這老東西的氣了,你們這麼快就把小鬼子打跑了嗎?」
李明遠握著的手突然僵住了,怔了怔,苦笑著回道。
「沒,金陵淪陷了,國民政府退到了武漢,我們是為了救老趙,偷襲進來的,做完手術就得跑。」
「沒事!」
白牧雲毫無在乎的揮揮手,仿佛他也知道現在趕跑鬼子是奢望。
「能打進來一次,就能打進來兩次,總有一天會把這幫畜生趕跑。」
說完,指了指擔架上的趙德柱。
「是他要做手術吧?腹部中彈?」
「不是子彈,是一塊彈片打進了腹腔,我們的醫護人員取不出來。」
「行,抬進去,我來做,不過先給我點吃的,這幫畜生天天餓我,想讓我答應。」
「快!誰還有乾糧!」
李明遠扭頭問道。
一個士兵摸出個牛肉罐頭遞上來,白牧雲伸手要接,李明遠卻一把攔住。
「別吃這個,冷,油性大,您虛成這樣,吃了得吐。」
轉頭又喊。
「誰有沒有沒吃完的餅子或者饃?」
另一個士兵從懷裡掏出半塊硬得跟石頭似的雜糧餅,還遞過來一個水壺。
白牧雲接了過來,撕開餅子就往嘴裡塞,又灌了兩口涼水後,艱難的吞進了肚子。
幾分鐘後,他臉上終於有了點人色,轉身向手術室走去,邊走邊說。
「再來一個人給我遞器械就行,其他的,我都能應付。」
都能應付?
簡直是人才啊!
李明遠雙眼放光,正要跟著進手術室去給遞東西,走廊那頭又傳來腳步聲。
兩名戰士領著兩個女子走了過來。
她們都穿著被撕扯得不成樣子的護士服,頭髮散亂,赤著腳,腳踝上還有被繩索勒出的紫黑血痕。
走在前面的女子約莫二十二三歲,瓜子臉,眉眼原本應該很清秀,如今卻像蒙了一層死灰。
後面的姑娘更年輕,還不到二十,眉眼清秀,眼神卻空洞的嚇人。
白牧雲扶著門框正要進手術室,回頭一看,整個人如遭雷擊,結結巴巴開口。
「挽秋…高桂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