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城中,第六旅團臨時指揮部。
旅團長秋山義允捏著剛譯出的電文,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牆邊,抓起上次句容被陳歸搶後,鬼子緊急架設的野戰電話,搖動手柄。
臺灣小説網→𝘁𝘄𝗸𝗮𝗻.𝗰𝗼𝗺
很快,電話接通,那頭傳來第九師團長吉住的聲音。
「我是吉住。」
秋山義允立刻立正,腰杆挺得筆直,語氣非常恭敬。
「師團長閣下,我是秋山義允。剛剛接到前線急報,那支游擊隊出現了,我騎兵大隊已與敵接火!」
電話里沉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沉沉的嗯聲。
「偵察機即刻起飛,但戰鬥機無法支援,金陵大校機場剛剛遭到空襲,跑道正在緊急搶修,第八飛行大隊全部在警戒,無法抽調,所以你要靠地面部隊拿下他們!」
秋山義允聽到戰鬥機無法出動,眼底猛地閃過一絲狂喜,但他死死咬住腮幫子,把笑意憋了回去,板著臉大聲應道。
「嗨!請師團長放心,卑職定將這股殘敵全部殲滅,絕不再讓他們遁入茅山!」
掛了電話,秋山義允終於壓不住嘴角的笑意,咧開嘴笑了起來。
沒有戰鬥機搶功,沒有航空兵跟他爭那幾顆人頭,這一仗,是他秋山義允一個人的功勞簿!
這可是方面軍指揮官親自過問的事,一旦被他指揮著拿下,那大將閣下不就記住他了嗎?
嘿嘿!
秋山義允奸笑了兩聲,猛然轉身,對副官厲聲下令。
「給戰車中隊發報,立即出動,直插茅山山腳,給我封死進山的路!一個也不許放進去!
給佐藤聯隊發電,埋伏的兩個大隊全線出擊,咬住游擊隊,告訴他,要捉幾個活口!
「另外!」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殘忍之色。
「那批俘虜先押回來,等抓住了游擊隊,我要當著他們的面,一個一個的殺!」
「嗨!」
副官腳跟一併,轉身跑了出去。
茅山山腳,一片樹林中。
四門九二式步兵炮一字排開,架在幾棵老松樹後,炮身用枯枝草草遮掩著。
後方幾十米的一處窪地里,孤零零的蹲著那門九四式七十五毫米山炮,同樣用枯草樹枝這遮掩著,旁邊帶著彈藥箱。
炮兵陣地後方的小山上,五挺九二式重機槍分散在各個稍微突出些的地方。
機槍手和供彈手趴在機槍旁,用一根碩大的樹枝遮掩著。
陳歸背靠著一棵松樹,坐在一塊青石上,閉著眼。
腦海中,在看完趙德柱他們全殲鬼子騎兵後,劃拉過去看著金陵大校場的鬼子飛機何時起飛。
下一秒,他整個人愣住了。
大校場機場上,幾個彈坑還在冒煙,幾架九五式雙翼戰鬥機歪在跑道邊,翅膀折斷了半截,機身上冒著火,顯然是剛挨過炸彈。
天上還有幾架九五式在盤旋警戒,更遠處,十來架九五式正向西北方向追擊,顯然扔炸彈的飛機剛跑沒多遠。
武漢國民政府不知什麼時候派了飛行隊聯合蘇聯志願航空隊,把剛修好的大校場又給炸了一遍。
陳歸睜開眼,先是錯愕,隨即便被氣笑了。
「他娘的…」
一句國粹脫口而出。
忽然覺得很荒謬。
自己這邊提心弔膽,怕飛機怕到親手炸掉六挺重機槍,把一百多號弟兄撒出去捨命誘敵,就為了把鬼子引出來,為炮兵爭取那幾分鐘的窗口。
結果天上自己擔心的飛機早被人按在機場裡給揍了。
現在鬼子飛機別說過來圍剿自己,就是再給它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離開金陵半步了!
武漢的炸機場,就不能提前放個屁?
老子知道了還用得著畏手畏腳,用得著舍著兄弟們的命去打這一仗?
現在好了,六挺重機槍成了廢鐵,一百來號人在荒原上拿命勾著鬼子兩個大隊,全他娘的是白折騰!
陳歸長長的呼了口氣,硬生生將胸口那股憋屈壓力下去。
其實這事也不能怪武漢的國民政府,畢竟自己才這麼點人,他們能想到自己在做這麼大的事?
誰叫自己沒多記點歷史,要是早知道這天有這齣,他何至於此。
「頭兒,怎麼了?」
孫有勝貓著腰從山頂機槍陣地跑下來,一臉緊張,他很少見陳歸罵人,以為出了什麼事。
「沒事。」
陳歸站起身,拍掉屁股上的土,忽然做了個決定。
「你帶上人,立刻去支援李明遠,這邊不用留了,有張德才的炮兵連足夠。」
孫有勝一聽頓時急了。
「那怎麼行,鬼子飛機要是過來了,第一個打的就是炮兵,沒這幾挺重機槍壓著,鬼子飛機沒了忌憚,還不是想咋打就咋打,萬一您…」
「讓你去你就去!」
陳歸打斷他,眼神漸漸冷了下來。
「這是命令!」
孫有勝張了張嘴,把後半截話生生咽回了肚裡。
他看著陳歸重新坐回樹下,閉上眼,像尊石像似的不再言語,那意思很明白,多說一個字,軍法從事。
孫有勝咬了咬牙,轉身招呼山上的人出了樹林,向李明遠埋伏的方向走去,回頭看去,陳歸還靠在那棵樹下,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他知道陳歸有些特殊本事,不簡單,也知道,陳歸同樣是血肉之軀,是擋不住戰鬥機掃射的。
頓了頓,猛的轉身,立正,對著那尊坐在樹下的身影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頭兒…保重!」
隨後,咬咬牙,轉身便走,身後遙遙傳來一句話語。
「做好偽裝,躲鬼子飛機!」
另一邊,趙德柱拼命跑著,不知何時頭頂傳來嗡嗡聲,抬頭掃了眼,是一架鬼子偵察機在頭頂不斷盤旋。
「連長…呼…跑…跑不動了!」
一個士兵踉蹌著湊了過來,臉色慘白,呼吸急促。
八十多條漢子從埋伏地一路狂奔到這裡,早已是強弩之末了。
趙德柱抓起掛在胸口的望遠鏡,站在上一塊稍高些的土包上,四面張望。
視野里看不到鬼子那兩個大隊的步兵主力,但在更遠處,隱約能看到幾輛火柴盒大小的坦克在那裡挪動,早就被他們甩遠了。
鬼子還是高估了他們坦克的機動力,也低估了這片丘陵的複雜地形。
趙德柱放下望遠鏡,看了眼西北方向,山腳到這裡已經不到五公里了。
「那就歇一會兒!」
他得等等鬼子的那兩個大隊,不能把他們丟了。
不到十分鐘,東南方向,終於出現了一排蠕動的黑點,先是散兵線,接著是成片的鋼盔反光。
兩翼也有了動靜,鬼子散開了,呈一個巨大的口袋狀,正朝他們緩緩合攏。
兩個大隊,一千多號人。
來了!
趙德柱站起身,邁著快要軟成麵條的雙腿,聲嘶力竭的吼了一嗓子。
「跑!鬼子來了!」
八十人掙扎著爬起來,向著山腳狂奔。
隨著離山腳越近,地勢也變得坑窪起來。
前方出現了一片連綿的小土坡,坡頂長著一排排整整齊齊的灌木叢。
到了!
那是他們精心挑選的埋伏陣地。
越過土坡,繼續往前跑,還沒跑出一里地。
身後,陡然炸開一片驚天動地的巨響!
轟!
先是一聲爆炸聲。
轟!轟!轟!轟!
緊接著是四聲爆炸聲!
那是藏在樹林中的九二步兵炮開火了。
隨後,重機槍的噠噠聲,步槍的點射聲,擲彈筒的發射聲交織在一起。
交火了!
趙德柱停住腳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回頭看去,土坡方向,濃煙已經沖天而起。
他咧開嘴,嘿嘿的笑了起來。
「狗娘養的…終於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