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漫漫,夜色濃稠如墨,長夜靜謐無邊。
暗處的角落裡,柳顰光靠著岩壁,秀眉緊縮,忍不住輕聲咳了咳,一絲血跡在她嘴角顯露,又被她自己輕輕拂去。
她看向身旁隔著一段距離的三人,清凌凌的身姿悵惘。
頌靈木睡覺時總喜歡抱著一件東西,晉楚遂的手,或者團成一團的衣裳,長睫輕垂,模樣軟和。
符蒼海正全心打坐修煉,面色堅毅尋常,應當是沒有注意她這邊的動靜。
柳顰光驟然蹙眉,又不住地咳了幾聲,一隻蜈蚣從她嘴裡爬出來,腦袋輕輕蹭著她的眼角,似在安慰她。
柳顰光清淺地笑了笑,將小寶捏進手裡,心裡對她輕輕念道,她死以後就把她交給姐姐,她可不捨得陪了她多年的小寶隨她葬身。
小寶腦袋頂著她的手指,用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安慰她。
冰涼的冷風拂過睡夢中人的面孔,頌靈木從一片冷意中驚醒,眼角被他自己壓了一條紅痕,仿佛剛剛哭過。
頌靈木抬起手碰了碰眼角,濕潤微涼的水液瞬間滑落。
他也沒做夢吧,怎麼哭了?
頌靈木再抬眼一看,修煉之人耳聰目明,即使是半夜一片黑暗,他也能隱隱綽綽看見三個同伴的身影。
兩個都在打坐養神,晉楚遂睡得很熟,熟悉的呼嚕聲忽大忽小縈繞耳邊,讓他多了一分安心。
頌靈木抬手,掌心放在自己冰冰涼涼的臉頰,腦袋不經意偏了一下。
就這一下,頌靈木愣住了。
他們眼前不知何時出現一個可以用晶瑩剔透來形容的湖泊,肉眼能夠丈量的尺寸,水面波光粼粼,清澈卻看不見湖底。
頌靈木眼角睜開,下意識伸手摸向距離他最近的晉楚遂,手卻撲了個空。
!消失了!
頌靈木倉皇地站起身,緊張地轉了一圈,晉楚遂、符蒼海、柳顰光他們毫無徵兆地消失不見。
四周空寂,冷風吹得頌靈木瘦削身子輕顫,他的身邊只剩下面前這池湖水。
湖水上躺著襁褓嬰兒,不隨湖水的波瀾而動,就那麼靜靜的躺著,看不清面容,只知道嬰兒不哭不鬧,沒有一點動靜。
頌靈木清晰地記著,他們尋到的地方除了一塊巨石,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沙地,怎麼可能從天而降面前這池湖水。
除非他在做夢。
頌靈木用力去咬口側嫩肉,刺痛和血液腥氣同時讓他的思緒徹底清醒。
頌靈木冷不丁感到絕望,同時捂著臉側,他不會又像之前那個骨架一樣,被拉入某個人的傳承之地了吧。
就算是他是龍傲天模板,那老天爺也不能不想要的硬塞啊!
頌靈木根本不想碰到一滴湖水,可是他很清楚湖中心不大的襁褓裡面絕對是個嬰兒。
你爹的!老天爺就知道欺負好人!
頌靈木狠狠咬牙,給自己打氣,豪放地扔開他身上的灰袍,走到湖水邊,小心翼翼地抬起腳尖,緊張地踩進去。
無事發生。
頌靈木懸著的心落地,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
他繼續上前,目標是湖水中心的嬰兒。
隨著愈進愈深,水面漸漸漫過少年的腳踝,膝蓋,直到頌靈木走到湖水中心,水面停在頌靈木腰間。
頌靈木對那嬰兒伸出的手,卻被一隻短胖的小手攥住小拇指。
頌靈木有那麼一瞬間的無措,片刻後他恢復正常,視線下移,一個模樣可愛的嬰兒對他笑得歡快,眼睛都眯起。
他不知怎麼想的,鬼上身一樣掀開嬰兒身前的襁褓,看了兩眼。
有追追,是男孩。
「我去,你居然是活的,這啥意思,老天要我當爸爸?」
頌靈木想把嬰兒摟進懷裡,雙手詭異地穿過嬰兒的身體,只抓住了空氣。
他渾身僵住,泡在池水裡,仿佛墜入冰窟。
靠,又搞他?!
頌靈木不信邪地再次試了試,發現他確實碰不到嬰兒,但嬰兒卻可以碰到他。
牛叉,他見鬼了。
頌靈木正不知所措著,身後卻驀地出現兩個看不清臉的人影。
他慌張地後退幾步,運氣好,沒摔進水裡。
晶瑩湖水泛起淡淡波瀾,頌靈木站穩身子,醞著緊張疑惑的眸子看向面前三人。
從身形來看是一男一女,男的高大,女的……也挺高大。
他們把嬰兒抱進懷中,契合得像是一家人。
頌靈木眉毛稍稍下壓,有媽有爸還找他一個沒媽沒爸的幹嘛。
「乖木木。」
頌靈木眼皮一跳,心想這嬰兒的小名怎麼還和他一樣。
男人的身影開口:「咱兒子還是跟你姓吧,你的姓少見,萬一他以後能夠憑藉這名字找到我們。」
嬰兒在女人的懷裡,開心地玩自己母親垂落的髮絲,稚嫩的笑聲在靜謐的時光里迴蕩。
「那便和我姓罷,一曲清風頌,千秋此木閒,長生樹會庇佑你——靈木。」
貞木含靈,頌以永年。
他們希望他們的孩子如長生樹一般貞潔,祝福他永遠幸福。
頌靈木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親眼看見兩人將刻著這八個字的小木牌掛在嬰兒脖子上。
這個嬰兒,也叫頌靈木。
咔嚓——
眼前的畫面瞬間如鏡子般破碎,鋒利的碎片宛若實質,刺痛少年的腦海,讓他猛然抱住劇痛的腦袋。
「啊……」
氣喘吁吁的痛呼驚醒了其他三人,晉楚遂立刻翻身坐起,握著頌靈木手腕,把他的脈。
「小師弟怎麼了?」
柳顰光飛身過來,緊張問。
頌靈木在三人的目光中慢慢抬起臉,麵皮痛得皺起,皺得像六十歲的老大爺,語氣懷疑:「誰一拳砸我頭上了?」
趁他睡覺給他一悶拳,要不要臉?有沒有點競技精神?
頌靈木雙手像投降一樣抱著腦袋,被符蒼海輕而易舉拎著坐起,懷疑的眼神卻落在符蒼海臉上。
「是不是你小子趁我睡覺報復我?」
不怪他,四周沒有陌生人,他第一時間確實只能想到符蒼海打黑拳。
符蒼海:?我就該一腳給你踹地里!
頌靈木摸西瓜一樣不斷地摸著自己的腦袋,還有餘痛,在他們緊張的視線中,講述自己腦袋為什麼痛。
頌靈木:「我好像夢見我爸媽……額不爹娘了。」
符蒼海嘲笑:「你爹娘還在夢裡揍了你不成?」
頌靈木語氣無辜:「不是這個,關鍵是我沒有爹娘,我從有記憶起就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一女一胖的目光同時看向符蒼海,面無表情,仿佛在說:你這傢伙是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