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王家小院燈火通明,院裡擺開幾張木桌,鄰里鄉親圍坐飲酒。
沒有大肆鋪張,卻也煙火喧鬧,碗筷碰撞、說笑勸酒的聲響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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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高燒,映得院落處處泛著淡淡的紅光。
王大壯一身半舊的新衣,臉上滿是喜氣,端著酒碗在前院來回應酬,挨個兒同鄉親敬酒。
白日裡所有的煎熬、耗損積蓄的心疼,都被今夜成親的歡喜蓋了過去。
他只當往後鳳霞便會安安穩穩留在王家,與他朝夕度日。
鎮外的小食攤煙火裊裊,劉軒方才出來吃夜宵,正坐在攤邊吃麵。
鄰座兩個趕來看熱鬧的鄉人高聲閒談,幾句話直直撞進他耳里。
「聽說沒有,王大壯家今夜辦喜事,要娶那個牢里出來的鳳霞!」
「好傢夥,花了那麼多錢把人撈出來,終歸是要娶回家,這下遂了他的心愿咯。」
劉軒手中竹筷猛地一頓,麵湯晃出少許。
他萬萬沒有料到,不過短短一日光景,事情竟走到這一步。
鳳霞人已經落到王家,今夜就要拜堂成親。
之前在客棧聽到的傳聞,竟然已成真。
心底又急又亂,一股衝動涌了上來。
他付了飯錢,索性換了一身尋常粗布短衫,混在趕去看熱鬧吃喜酒的鄉人之中,隨著人流,一路往王家院落走去。
院門虛掩,賀喜的人來來往往,誰也沒有特意留意這個混在人群里的外鄉男子。
劉軒低斂眉眼,隨著眾人走進院裡,隨意找了角落一張酒桌坐下,拿起酒杯,裝作前來賀喜的鄉鄰,目光卻一刻不停地掃過整座院子,心裡暗暗搜尋鳳霞的身影。
新房房門半掩。
鳳霞坐在床沿,一身暗紅嫁衣,臉色慘白。
方才一番大鬧反抗,終究拗不過王家眾人,只能被按在房中。
滿耳都是前院歡鬧的喜宴聲響,她心裡惶惶不安,萬般不願就此困在此地做王大壯的妻子。
抬眼之間,她隔著人群,一眼瞥見角落裡坐著的劉軒。
鳳霞心口驟然一跳,又驚又喜。
她不敢出聲叫喊,趁著旁人說笑不注意,飛快朝劉軒遞去急切的眼神,眼神不住示意,眼底滿是求救。
劉軒捕捉到她的目光,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已然明白。
前院酒酣,王大壯正被一眾鄉親圍住勸酒,一碗接一碗地飲,笑得開懷,全然不知新房之中暗流涌動。
堂屋裡大壯爹娘、二妞也忙著招待賓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酒席之上。
劉軒趁著場面喧鬧混亂,借著桌椅人影遮掩身形,悄無聲息繞開眾人,快步溜到後院,側身閃進虛掩的新房。
屋中紅燭搖曳,屋裡只有鳳霞一人。
聽見腳步聲,鳳霞猛地抬頭,看見進來的是劉軒,身子微微發抖,壓著聲音:「劉公子,你怎麼來了?」
劉軒快步走到她面前,壓低嗓音,語氣急促:「外面都在慶賀你的婚事,你當真願意留在王家,做王大壯的妻子?若是尚有半分心意,我問你,你願不願意跟我走,離開這裡?」
鳳霞眼中瞬間泛起淚光,沒有半分遲疑,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輕而堅決:「我願意,我不願困在此處,帶我走。」
得到答覆,劉軒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將鳳霞打橫抱入懷中。
鳳霞下意識伸手環住他的脖頸,將臉埋在他肩頭。
他身手利落,轉身一腳推開後院的小門,腳下發力,借著院牆土垛,縱身一躍,輕巧翻過後院矮牆落進外面野地。
院角馬棚里拴著王家餵養的一匹黑馬,正是平日裡王大壯趕集拉貨所用。
劉軒抱著鳳霞快步上前,一手抱緊懷中女子,一手解開馬繩,翻身上馬,將鳳霞穩穩護在身前。
馬蹄一聲輕嘶,黑馬揚蹄,趁著沉沉夜色,向著鎮外大路疾馳而去。
前院依舊喜樂喧天。
王大壯端著酒碗,喝得面色微紅,正樂呵呵地同鄉親說笑勸酒。
院裡的雞鴨偶爾咕咕叫兩聲,紅燭噼啪爆出燈花,滿堂賓客還在舉杯慶賀,沒有一個人知曉,新房裡的新娘子,已經被人連夜帶走。
前院喜酒正酣,人聲鼎沸,滿院都是道賀的笑語喧譁。
夜色濃稠,紅燭灼灼跳動,映得王家小院一派喜慶祥和。
沒人察覺,後院早已人去房空,只剩晚風穿堂,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二妞方才招待完一桌賓客,抬手擦了擦額角薄汗,想著去後院馬棚看看牲口,別被往來湊熱鬧的孩童驚擾,也順便看看新房裡的鳳霞是否安分坐著。
她慢悠悠踱到後院,剛靠近馬棚,一眼就看見空空蕩蕩的拴馬樁。
平日裡穩穩拴在樁上的黑馬,韁繩被盡數解開,蹤跡全無。
晚風簌簌吹過空落落的棚子,地上只剩半截脫落的乾草,冷清得刺眼。
二妞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竄上心頭。
她不敢耽擱,踩著裙擺快步衝到新房門口,一把推開虛掩的房門。
屋內紅燭依舊高燒,喜綢掛得整齊精緻,鋪好的婚被平整鋪在床榻,可本該端坐婚房的新娘子,早已不見分毫身影。
空蕩蕩的房間,靜謐得可怕。
所有布置婚事的喜氣,瞬間變得荒唐又刺眼。
人,跑了!
二妞渾身一僵,腦子轟然一片空白,顧不上遮掩,猛地轉身,扯開嗓子就往前院大喊:
「不好了!出事了!鳳霞不見了!婚房沒人!家裡的馬也被騎走了!」
尖銳急促的喊聲,瞬間刺破了滿院的歡聲笑語。
喧鬧的酒席驟然安靜下來,所有說笑、勸酒、碰杯的聲響戛然而止。
滿院鄉親面面相覷,紛紛放下手中碗筷,帶著錯愕的神色,一窩蜂跟著二妞往後院婚房涌去。
烏泱泱一群人擠在房門口、院子裡,人頭攢動,竊竊私語此起彼伏。
正被眾人圍著敬酒、滿臉通紅的王大壯,臉上的笑意瞬間僵死在臉上。
他手裡還端著滿滿一碗米酒,指尖猛地收緊,瓷碗邊緣硌得掌心發疼,酒水微微晃動,險些潑灑出來。
方才的歡喜,在這一刻,狠狠碎裂、落地成灰。
他腳步發飄,不顧一切撥開擁擠的人群,跌跌撞撞衝進婚房。
空蕩蕩的床榻,搖曳的紅燭,冷清的房間,沒有他心心念念的半分人影。
真的走了。
今夜費盡心思留住的人,傾盡家財、放下尊嚴換來的婚事,到頭來,又是一場空。
大壯爹娘緊隨其後衝進房間,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老兩口臉色瞬間慘白,渾身力氣仿佛被瞬間抽乾。
大壯娘望著空蕩蕩的婚房,望著那一身嶄新卻無人穿戴的嫁衣布置,眼眶瞬間通紅,心口又悶又疼。
她抬手捂著胸口,連連搖頭,聲音沙啞哽咽,滿是唏噓與心疼: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我兒傾盡家底,跪斷膝蓋救人,掏心掏肺待她,哪怕她心思不定、屢屢逃跑,我們全家都想著包容她、善待她……」
「好好一場婚事,滿心滿眼盼著他成家安穩,到頭來,又是被這姑娘狠狠拋下!」
一句話落地,滿院寂靜無聲。
鄰里鄉親看著失魂落魄的王大壯,看著老兩口憔悴痛心的模樣,無人再出言調侃,只剩滿心唏噓。
今夜大喜的紅燭,此刻映著滿室狼藉,荒唐又淒涼。
王大壯站在婚房中央,一動不動。
晚風從敞開的窗縫灌入,吹得紅燭火光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拉得單薄又孤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