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王家嶄新的三間平房立在村落邊沿,牆體刷得齊整,院中圈起木柵欄,雞鴨時不時發出幾聲啼鳴,小豬在欄里哼哼唧唧地拱著泥土。
靠著拓染布料一樁生意,一家人總算掙脫了往日拮据的光景。
晚飯的飯桌擺在堂屋,油燈昏黃的光暈鋪滿桌面,碗裡盛著雜糧乾飯,碟子裡頭擺上醃蘿蔔。
大壯娘放下竹筷,目光落在對面的兒子身上。
「大壯,現如今咱們家境寬裕不少,房也蓋妥了,雞鴨牲口全都置辦齊全,你的婚事也該上心謀劃。」
大壯爹跟著點頭,語氣懇切:「彩蝶那姑娘心地厚道,手腳勤快。先前你風寒,她主動送來薑湯,是個難得的好孩子。往後你多往她的攤位走走,多處些時日,尋個合適的時候就托媒人上門提親。」
王大壯捏著筷子,指尖微微收緊,腦海里反反覆覆盤旋著近日聽來的風聲。
這些天村鎮四處都在傳,鳳霞被沈家的家丁捉拿,移交關進官府大牢。
一想起鳳霞身姿輕盈的模樣,他心底那股執念便翻湧上來。
他將筷子輕輕擱在桌板,抬眼望向二老,語氣十分篤定。
「彩蝶是個好人,可我對她生不出夫妻的情意。」
大壯娘眉頭一蹙:「你這孩子,莫非還在惦記著外頭那些虛無縹緲的念想?」
「我想去把鳳霞救出來。」王大壯一字一句開口。
話音落下,堂屋裡瞬間安靜。
大壯娘猛地坐直身子,滿臉驚愕:「你說什麼?鳳霞已經被沈家遞了狀紙關進牢房!沈家有錢有勢,官府處處偏著他們,咱們哪裡有本事去救人?你可千萬不要糊塗!」
「我就是中意她。」王大壯的眼神執拗,「我就喜歡容貌俊俏的女子。彩蝶整日風吹日曬,樣貌普通,我和她朝夕相伴一輩子,心裡始終快活不起來。若是我能夠將鳳霞從監牢里搭救出來,往後她便願意同我過日子。」
「你醒醒!」大壯爹重重一拍桌子,聲調沉了幾分,「沈家財大勢大,為了一個女子去招惹這般權貴,咱們好不容易才掙下的家業,說不準頃刻間便會盡數毀掉!」
「我夜裡已經悄悄去過官府外牆的那條土路。」王大壯垂著眼,低聲道出實情,「天色剛黑,我就躲在路邊的樹叢里等候。不多久,兩個官差一左一右架著鳳霞往前走。她手腕捆著繩索,衣衫凌亂,被押著一步步走進牢房的大黑木門。我清清楚楚看見了她。」
回想起方才路邊瞥見的身影,他心口一陣揪緊。
「她那般模樣,叫我怎麼能夠就此放下。」
大壯娘急得連聲嘆氣:「就算你瞧著心疼又能如何?牢獄重重把守,沈家還在背後盯著。你一個擺攤做活的尋常百姓,拿什麼去撈人?難不成你打算拿錢去打點獄卒?沈家只需一句話,便能叫咱們攤上禍事!」
「咱們手上攢下不少銀錢。」王大壯眼裡浮起一絲憧憬,「我可以尋門路,拿銀子打通牢里看守,想辦法把她贖出來。只要鳳霞能夠脫身,她定會感念我的恩情,願意留下來和我相守。」
「錢財是咱們日夜熬著,染布擺攤一分一分積攢下來的!」大壯娘的聲音拔高,滿是焦急,「是用來好好過日子的,不是叫你為了一張好看的臉蛋胡亂揮霍!就算你真把人贖出來,沈家記恨在心,遲早要上門尋咱們的麻煩!」
「我非彩蝶不娶?我偏不願將就。」王大壯梗起脖頸,絲毫不肯鬆口,「日子過得舒心,半邊便是靠著枕邊人的樣貌。」
大壯爹長長吐出一口氣,滿臉的無可奈何。
「美色終究不能撐起一整個家。你若是執意要蹚這趟渾水,只怕咱們安穩的日子,就要就此到頭。」
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將王大壯執拗的影子投射在土牆上。
父母苦口婆心的規勸,全都沒能撼動他心底的打算。
牢內潮濕陰冷,牆面上遍布斑駁的霉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臭與灰土混雜的氣息。
昏黃一盞油燈掛在橫樑,火苗時不時顫巍巍搖曳。
王大壯事先尋到看管監牢的老差役,悄悄塞去一小囊酒錢。
老差役貪了酒水的好處,四下張望確認沒有別的巡檢官差,便打開牢門側邊一處狹小的探視隔間,叮囑他不可久留,轉身便踱到巷道望風。
鐵欄之間,鳳霞一身衣裙沾滿塵土,手腕上還殘留麻繩勒出的青紫淤痕。
連日的牢獄磋磨磨去了往日幾分光彩,可容依舊清麗。
王大壯把用油紙裹好的瓷碗遞過鐵柵,碗裡是熱氣尚未散盡的蛋炒飯,金黃的碎雞蛋混著米粒。
「我偷偷給你捎了吃食。」
鳳霞望見碗裡可口的飯食,大顆的眼淚順著臉頰簌簌滾落。
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瓷碗,拿著木勺小口吞咽,淚珠一滴滴落進碗中的米飯里。
「大壯,求你救救我。」鳳霞一邊哽咽地扒拉米飯,聲音沙啞。
王大壯隔著冰冷的鐵欄杆,眼神滿是篤定。
「你放寬心,我定然要把你救出這監牢。」
鳳霞抬起濕漉漉的眼眸,目光牢牢纏在他的身上,語調柔婉,帶著刻意的蠱惑。
「倘若你能夠將我搭救出去,我便安安穩穩嫁給你。往後不再惹是非,安分守己陪著你。夜裡和你纏綿,咱們生許許多多的孩子,守著家裡的平房,日日相伴。」
這番溫存的許諾一句句飄進耳中。
王大壯耳根驟然泛起一層通紅,臉頰也燒得滾燙,心口砰砰狂跳。
從前反覆描摹的期盼,好似伸手便能夠觸碰。
他攥緊鐵欄上冰涼的鐵條,呼吸微微發緊。
「此話當真?」
鳳霞輕輕點頭,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嗓音放得越發綿軟:「絕無半句虛言。只要你帶我離開這牢籠,我整個人便是你的。」
「我一定會辦妥。」王大壯的嗓音略微發顫,眼裡滿是熾熱,「我會湊齊足夠的銀錢,打通層層關節,儘早把你接回家裡。」
外頭巷道傳來老差役一聲低沉的咳嗽,是催促離開的訊號。
王大壯戀戀不捨地回望牢中的鳳霞,才轉身邁步,走出昏暗的監牢。
鳳霞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垂落的眼帘底下,眸光悄然冷了一瞬。
午後的陽光薄薄地灑在鄉間土路,路邊的枯草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彩蝶挎著裝糖葫蘆的竹籃,剛從鎮上集市返程回家。
遠遠就瞅見王大壯順著大路往前走,他兜里揣著銀兩,正盤算著還要再籌措多少錢財,才能夠打通關節救出鳳霞。
一瞧見他的身影,彩蝶臉上立刻浮起暖意,揚起聲音招呼。
「大壯哥!」
她快步迎上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方才從鎮上回來?最近攤子裡的拓染布料生意可還順當?」
王大壯腳步頓住,抬眼看向她,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一想到牢里的鳳霞,便不願再多和彩蝶拉扯糾葛,神色透著一股疏離。
「嗯,還算順當。」
他的應答簡短,目光下意識避開她的臉龐,身子微微側過去,一副打算徑直往前走的模樣。
彩蝶察覺到這份漠然,笑意稍稍僵在臉上,心底掠過一絲悵然,卻依舊試著多說兩句。
「前些日子天寒,你受寒發燒,如今身子可完全養好了?若是還覺得體虛,有空我可以再熬一碗薑湯。」
「不必費心。」王大壯擺了擺手,語氣淡得近乎生硬,「我的身子已經無礙,往後不必再為我操勞這些。」
這話直白地劃開了距離。
彩蝶攥緊竹籃的提繩,紅彤彤的糖葫蘆在籃中靜靜擺放。
她已然清清楚楚感受到,對方刻意的迴避。
她輕輕吸了一口微涼的空氣,低聲問道:「大壯哥,是我哪裡惹你不快了?」
王大壯皺了下眉,不願過多解釋內里的緣由,也不想繼續耗費口舌。
「沒有別的緣由。你好好過自己的日子便夠了,不必總將心思放在我的身上。」
話音落下,他不再停留,邁開步子徑直往前走去,再也沒有回頭看彩蝶一眼。
彩蝶立在土路上,望著他越走越遠的背影,唇邊的笑意徹底消散。
冷風卷過路面的塵土,竹籃里一串串糖葫蘆,紅艷的果皮在日光之下,顯得格外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