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星月疏疏,白日裡青磚大院滿堂的喜慶,漸漸歸於沉寂。
沈家送聘的人早已散去,院裡僕婦廚子也盡數結薪離開,偌大的宅院安靜得只余晚風穿庭的輕響。
鳳霞獨自立在空寂廳堂,看著滿地精緻貴重的聘禮:成匹的錦繡綢緞、沉甸甸的黃金首飾、封得規整的喜餅蜜餞,眼中沒有半分訂親的歡喜,只剩愧疚與空落。
夜深人靜,再無人窺探。
鳳霞咬了咬牙,悄悄打開聘禮木箱,挑出一副成色最足的金條,又將白日宴席上未曾動過的滷雞、醬肉、酥魚、四喜丸子一一仔細打包。
油潤的肉食裹在乾淨油紙里,香氣四溢。
隨後她尋了鎮上靠譜的銀莊,悄悄將幾樣小首飾折現。
到手的銀錢,她分文不留,全數結清了最後一筆高利貸本息。
處理完所有瑣事,夜色已深。
鳳霞不敢耽擱,雇了一頂輕便小轎,拎著兩大袋打包的好菜,揣著那根沉甸甸的金條,讓轎夫直奔深山村落——王大壯的家。
山路蜿蜒,夜風微涼,轎身輕輕搖晃。
半個時辰後,轎子穩穩停在山間土屋門前。
王家的土坯小院還亮著一盞昏黃油燈,夜色越深,院裡越是忙碌。
大壯爹娘盼著生意能開張,趁著夜深無人,坐在院壩石凳上細細分揀白日採摘的花葉。
竹筐擺滿一地,藍雪花、野雛菊、蕨葉層層鋪展,二老低頭修剪殘枝、理順花葉,打算等著白布到家,便幫著兒子連夜捶拓製衣。
「希望今日大壯去鎮上順利,往後咱們踏踏實實做活,日子總能慢慢好起來。」大壯娘一邊理著花葉,一邊輕聲念叨。
大壯爹點點頭,手上動作不停:「是啊,這是咱娃拼死掙來的活路,好好做,不愁將來。」
話音剛落,院外忽然傳來輕微的落轎聲響。
二老皆是一愣,夜深山靜,山村素來無人夜訪,更別說轎子。
二人連忙抬頭,便看見一道清麗窈窕的身影,提著鼓鼓囊囊的食包,款款從轎上走下來。
是鳳霞。
「霞丫頭?」大壯娘連忙起身,滿臉詫異,快步迎上前,「這麼晚了,你怎麼孤身一人回來?山路漆黑,多危險吶!」
鳳霞壓下心中的酸澀,淺淺屈膝,禮數周全:「大伯,大娘。」
她說著,將手裡沉甸甸、還帶著餘溫的吃食遞上前,油香瞬間漫開。
大壯娘看著那滿滿兩包精緻肉食,眼都看愣了,連忙伸手接過,驚疑不定地問道:「好孩子,這、這麼多好菜好肉,是哪裡來的?我們山里清貧,一輩子也少見這般精緻的葷食。」
「大娘不必客氣。」她聲音輕輕的,帶著恰到好處的淡然,「今日私塾里有同窗訂親,家裡條件極好,擺了大席。宴席之上菜品太多,根本吃不完。」
「我想著浪費可惜,便趁著沒人注意,悄悄打包了這些好菜。想著山里清苦,大伯大娘日日操勞,定然許久不曾吃頓好肉,便連夜送過來給二老嘗嘗。」
大壯娘聞言,瞬間笑得眉眼舒展,全然沒有半分疑心。
「哎呀,真是委屈你了,還惦記著我們兩個老的。」大壯娘捧著溫熱的食包,連連感慨,「霞丫頭,你就是心善。」
大壯爹也放下手裡的花葉,憨厚笑道:「多謝霞丫頭掛懷,真是太破費你了。」
鳳霞站在昏黃燈火下,看著滿地辛苦晾曬的拓染花草,心口像是被細細的針密密麻麻扎著疼。
她手裡攥著袖中那根冰涼的金條,那是她唯一能做的彌補。
鳳霞輕輕抬眼,狀似隨意地輕聲問:「大壯……他夜裡不在家嗎?」
大壯娘隨口應道:「他去黑市拉布了,夜裡路遠,要晚些才歸。」
鳳霞心頭微沉,輕輕頷首,面上依舊是柔和的笑意。
「那我在此稍等片刻,也好。」
深山夜色濃稠如墨,山間小路靜得只剩車輪碾過碎石的咯吱聲響。
王大壯帶著三個兄弟,趕著滿載白坯布的牛車,緩緩駛回村口。
夜色深沉,家家戶戶早已熄燈安睡,唯獨自家土坯小院,孤零零亮著一盞昏黃油燈,格外惹眼。
幾人推著牛車走近,院中的景象清清楚楚落入眼底。
院裡的小木桌擺得滿滿當當,鳳霞送來的醬肉、酥魚、滷雞盡數端上,葷素齊全,熱氣裊裊。
鳳霞端正坐在桌邊,陪著大壯爹娘說說笑笑,三人圍坐一桌,吃得熱熱鬧鬧。
兄弟們對視一眼,眼中都帶著詫異,隨即悄悄看向身側沉默的王大壯。
王大壯立在牛車旁,瞬間僵住。
「你們先回去歇著。」王大壯側頭,聲音沙啞平淡,低聲支走兄弟,「布我自己收拾就行,辛苦你們一晚。」
幾個兄弟知曉他心裡難受,不願多留打擾,點點頭,沒多言語,轉身沿著山路回了自家住處。
院壩只剩王大壯一人。
他抬腳走進院子,腳步聲輕輕落地。
桌邊說笑的三人聞聲回頭。
大壯娘看見兒子歸來,立刻眉眼舒展,笑著招手:「大壯回來啦!快過來吃飯!今日有好菜,鳳霞特意送過來的!」
鳳霞抬眸望他,輕聲開口:「大壯哥,回來了。」
王大壯淡淡頷首,目光淺淺掃過她,又快速移開,落在滿桌好菜上,語氣敷衍至極,沒有半分溫度:「嗯,回來了。」
僅此三字,再無多餘言語。
鳳霞主動抬手夾起一塊油潤的醬五花肉,輕輕放在空碗裡,推到他面前:「忙活一晚累壞了吧,快吃肉,補補身子。」
溫熱的肉塊臥在白瓷碗中,香氣撲鼻。
大壯娘樂呵呵起身,腳步輕快跑進裡屋,翻出一壇自家窖藏的臘酒,拍開封泥,醇厚的酒香瞬間漫開。
「今日是大喜日子!」大壯娘一邊往碗裡倒酒,一邊笑著念叨,「咱們家裡終於有安穩布源了,往後拓染生意能好好做!還有鳳霞惦記我們老兩口,送來這麼多稀罕吃食,值得慶賀!大壯,陪你爹喝兩口!」
大壯爹也笑著附和:「對對,好好吃頓晚飯,往後日子慢慢紅火!」
油燈搖曳,大壯父母笑語盈盈,院裡好不熱鬧。
唯獨王大壯,從頭到尾沉默寡言。
他低著眼,默默扒飯,鳳霞夾來的肉一口未動,面前的臘酒也未曾碰過半分。
鳳霞坐在對面,靜靜看著他隱忍落寞的側臉,心口密密麻麻的發疼。
飯菜吃盡,酒罈見淺,二老吃得舒心滿足。
夜色越發深沉,山風漸涼。
鳳霞適時起身,柔聲開口:「大伯,大娘,時辰太晚了,山路雖黑,我雇的轎子還在村口等著,我該回私塾了,明日還要早起念書。」
二老連忙起身挽留,見她執意要走,也不再多留,連連道謝,又囑咐她路上小心。
沒人注意,趁著二老收拾碗筷、轉身忙碌的間隙,鳳霞腳步輕悄,走到院邊停著的牛車旁。
夜色掩護,四下無人。
她指尖攥著那根冰涼沉實的金條,抬手輕輕將金條塞進貨布最底層,壓在柔軟的白坯布之下,藏得嚴嚴實實,不露頭角,無人能輕易發現。
做完這一切,她抬手撫平衣角,轉身從容告別。
「我先走了。」
她沒有再看立在屋檐下沉默不語的王大壯。
轉身邁步,一步步走出小院。
油燈之下,王大壯靜靜立在原地,望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始終未動,未語,未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