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潺潺流淌,晨風吹亂鳳霞尚且半濕的鬢髮,她將布包穩穩抱在臂彎。
她指尖還殘留著香皂淡淡的草木清香,抬眼望向馬有才,笑著說道:
「方才說到落難,說起來,寄住在樹生哥家中,處處叨擾,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鳳霞垂下眼睫,似有萬般難言的苦衷,水面的波光映在她臉上,「無根無憑的女子,在這山村里立足,實在太難。」
馬有才握著那方雕花皂盒,目光落在她懷中鼓起來的布包上,方才王大壯捧著布包侷促獻殷勤的模樣,他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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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有才依舊維持著斯文溫潤的模樣,輕聲寬慰:「鳳霞姑娘不必太過憂心。世事總有轉機,以你的樣貌心性,不會一直困在此處。」
他話里留著餘地,沒有許諾什麼,可話語間的體恤,已經足夠叫人心頭生出念想。
鳳霞心中暗暗掂量。
馬有才說話滴水不漏,心思遠比憨厚的王大壯深沉,不會像莊稼漢子一般,輕易就一腔熱血全盤托出。
想要打動他,急不得。
鳳霞輕輕把布包放到身側青石板的邊角,避開河灘的泥水,不讓棉布沾到半點濕土,隨後重新俯身,伸手探進微涼河水,繼續清洗餘下的髮絲。
「有才哥見多識廣,去過鎮上,見識自然不是我們困在山裡的人可比。」她一邊揉搓烏黑的長髮,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傾慕,「像方才那皂塊,尋常農家是斷斷用不起的。」
馬有才站在岸邊,目光落在河面浮動的黑髮上,唇角噙著淡笑:「不過是家中做買賣,方便採買罷了。若是你喜歡,往後我可以再多帶一塊過來。」
這話一出,鳳霞的心中不由暗喜。
可她還未接話,遠處田埂傳來呼喊,是樹生媳婦的聲音,由遠及近。
「鳳霞!你在河灘這邊嗎?早飯熬好了,快回去吃。」
鳳霞聞聲,連忙掬起河水沖淨手上的泡沫,撈起擱置石上的粗陶木盆,又小心翼翼把那裝著布裙的布包抱牢。
「多謝有才哥今日借我香皂,這份情分我記下了。」她微微屈膝,淺淺行了一個禮,「我該回去了。」
「鳳霞姑娘慢走。」馬有才微微頷首,目送她的背影。
鳳霞抱著木盆,懷裡兜著那個沉甸甸的布包,轉身往李家小院走去。
回到院中,樹生媳婦一眼就看見她懷裡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由得一愣:「這是什麼?」
鳳霞將布包放到堂屋的木桌上,淡淡開口:「方才在河邊,王大壯送過來的,是他母親親手縫的幾條布裙。」
樹生媳婦上前一步,伸手解開帕子,月白、淺青、淡粉三條細布裙擺攤開,針腳細密,布料柔軟,在簡陋土屋之中格外惹眼。
她眉頭輕輕蹙起,看向鳳霞:「妹子,你當真收下了?大壯母子這般,是實打實把你當成未來兒媳看待。你心裡明明不願嫁莊稼人,收下這麼貴重的物件,往後若是回絕,難免會落下話柄。」
鳳霞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攥緊,眼底掠過一絲掙扎,隨即又歸於平靜。
「嫂子,我知曉。」她聲音很小,「可我如今漂泊無依,前路茫茫。馬有才家境雖好,可我不知他心意究竟如何。我不敢把所有希望,盡數押在他一人身上。」
「若是我拒了大壯,又攀不上馬家,那我往後,又該去往何處?」
樹生媳婦望著她,一時語塞。
她懂鳳霞的惶恐,卻又覺得這般兩頭觀望,終究不妥,嘆了長長一口氣。
「妹子,可感情之事,最忌諱兩邊懸著。拿了人家的厚禮,卻不打算許配於人,於情於理,終究是虧欠。」
鳳霞低頭望著桌上色澤柔和的布裙,沉默無言。
時序緩緩挪到午後,日頭偏斜,暑氣稍稍退去幾分。
村里到處都在傳馬家豆腐店要招人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鬧得好些待字閨中的姑娘心裡都活泛起來。
馬家做豆腐生意,鋪子開在村口街口,往來趕集的鄉人、鎮上過來的客商絡繹不絕。
店裡缺一個櫃檯接待的姑娘,不用推磨、挑水劈柴這些重體力活,只需要站在櫃檯跟前招呼客人,記清每日豆腐、豆乾的出入帳目,收錢記帳,回話待客便成。
這在遍地都是下地耕田的活計的山村里,已是一等清閒的差事。
唯獨兩個硬性要求,生得周正體面,還得識得字,能記帳算帳。
不少姑娘都動了心思,梳洗打扮一番,便往馬家豆腐店去碰碰運氣。
李家院內,鳳霞坐在屋檐下,聽著外面街坊婦人閒談這件事,一顆心也跟著狠狠躁動起來。
若是能進馬家鋪子做事,便能日日見得到馬有才,有一份進項傍身,不必寄人籬下仰仗別人接濟。
念頭越是往下想,鳳霞心裡越是火熱,可歡喜過後,一層愁雲慢慢覆上眉眼。
她幼時家裡日子窮苦,沒去過學堂讀書認字,如今竟是一個大字都認不得。
樹生媳婦端著一簸箕曬乾的豆角走過來,瞧見鳳霞神色鬱郁,眉頭緊鎖,便挨著她坐下。
「怎麼坐在這裡發呆?聽著外頭議論馬家招工的事,你也動心了?」
鳳霞抬眼,眼底藏著幾分難言之苦,輕輕點頭。
「嫂子,我確實想去試一試。那活計不用下地受苦,只需要待客記帳,再合適我不過。」她聲音低低的,隨即又黯然垂下肩頭,「可難就難在,我不認得多少字,帳目更是一竅不通。」
樹生媳婦聞言,不由得嘆了口氣:「這便是門檻了。馬家要記帳,每日要記賣出去多少豆腐,收了多少銅板,不認字不會算數,萬萬做不得。」
鳳霞指尖絞著身上的布衫衣角,臉上浮起一絲期盼:「若是我能去鎮上私塾學認字便好了,只要認得帳本上的字,我便能去應這份差事。」
「鎮上的私塾哪裡是說進就能進的。」樹生媳婦輕輕搖了搖頭,「現如今世道不太平,私塾束脩不菲,普通農家男子讀書尚且要掂量再三,更別說女子去念書。那一筆開銷,不是輕易拿得出來的。」
鳳霞心口沉沉往下一墜。
她如今寄住在李家,沒有多少積蓄,連養活自己都要仰仗旁人,哪裡有餘錢去交私塾的學費。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這份差事,白白從眼前溜走?」鳳霞喃喃自語,眉宇間滿是不甘。
她腦子裡不由得冒出各樣念頭。
若是去求馬有才,他會不會念著幾分好感,出錢供自己識字?
可這般開口,未免太過露骨,反倒會叫他看輕自己。
若是退一步,就此應下王大壯的親事,大壯母子待她真心,可往後就要困在田地里,日日操勞農耕,那又是她萬萬不願接受的結局。
院外傳來姑娘們說說笑笑的聲響,又是別家的女子收拾齊整,去往馬家豆腐店面試。
鳳霞望著院門口的方向,指甲攥得發白。
樹生媳婦看著她這副模樣,溫聲勸道:「妹子,強求不來的事,莫要太過鑽牛角尖。不認字,便是硬去面試,馬家一問記帳的本事,當場就要露餡。」
鳳霞沒有答話,只默默望著遠處街口馬家豆腐店的方向,心底百般盤算,不肯就此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