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一早,陳家大姐陳大花,一聽說爹娘托媒人,給弟弟尋了個十里八鄉有名的俏姑娘,當即慌了神,扯著嗓子就往娘家趕。
「爹!娘!聽說你們給老憨尋了媳婦?還是個頂好看的姑娘?」陳大花剛邁進院門,就急吼吼地喊。
陳母正坐在院裡擇菜,抬頭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托劉嬸打聽的,隔壁王家村的姑娘,叫鳳霞,生得那叫一個標緻,人家姑娘一心想嫁個不愁吃穿的人家,可咱們家這情況……」
話沒說完,滿是愁緒。
陳父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悶聲道:「老憨這模樣,又懶又不出挑,人家姑娘要是親眼見了,見咱家這麼窮,鐵定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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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剛落地,院門外又傳來腳步聲,二姐陳二花、三姐陳三花,各自拎著東西,火急火燎地跑了進來。
「爹,娘,我都聽說了!」二姐陳二花喘著粗氣,把手裡一張半舊的木桌子往院裡一放,「這是我家裡最好的一張飯桌,沒磕沒碰,先搬來給娘家撐場面!」
三姐陳三花緊跟著進門,肩上扛著一個掉了漆的木箱,手裡還拎著一個印花搪瓷盆:「我把我陪嫁的板箱、洗臉盆都拿來了!這可是我家裡最值錢的物件!」
大姐陳大花一拍大腿,連忙說道:「我也回家搬!把我家那床新點的被褥、還有木椅子全弄來!咱們弟弟這模樣,實在拿不出手,家裡又窮,不把場面撐起來,那漂亮姑娘肯定看不上,要是黃了,老憨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了!」
陳二花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急切:「姐說得對!咱就這麼一個弟弟,三個姐姐就指望他傳宗接代了!必須讓姑娘覺得咱家有錢、日子好過,讓她心甘情願嫁過來!」
陳三花也跟著附和:「對!咱們把各家最體面、最值錢的東西全搬來,把屋裡擺得滿滿當當,看著就像富裕人家!姑娘家一看這陣仗,肯定死心塌地願意嫁!等嫁過來,生米煮成熟飯,她想反悔也晚了!」
陳母看著三個女兒忙前忙後,眼眶一熱,又滿是忐忑:「可……可這都是借來的東西,人家姑娘要是看出來了可咋辦?老憨又那樣,又胖又滿臉雀斑,還不幹活……」
「娘!你糊塗啊!」陳大花打斷她,語氣篤定,「那姑娘是窮怕了,一心想找個有錢人家享福,她一進門,看見滿屋子體面家具、像樣物件,只會覺得咱家闊綽,哪會細想是不是借來的?」
陳二花擦了擦額頭的汗,把木桌擺到堂屋正中間:「就是!咱們趕緊收拾,把屋裡布置得齊齊整整,讓她一眼就覺得,嫁過來能享福!老憨模樣是不好看,可姑娘要的是好日子,不是好看的男人!只要讓她覺得咱家有錢,她鐵定願意!」
陳三花一邊把搪瓷盆放在炕頭,一邊說道:「我還把我家的粗布新衣、半袋白面都拿來了!到時候擺出來,讓她看看咱家有糧有衣,餓不著她!爹娘,你們到時候就說,家裡田地多,老憨也勤快,家底厚實,千萬別露怯!」
陳父抽了一口旱菸,看著三個女兒忙得腳不沾地,看著屋裡漸漸堆起來的「體面物件」,終於點了點頭:「行,就按你們說的辦。只要能把這漂亮媳婦娶進門,咱們先把這場面撐起來。」
不過半天功夫,三個姐姐把各自家裡唯一拿得出手、最值錢的家當,全搬到了陳家。
半舊的木桌、陪嫁的板箱、勉強幹淨的被褥、印花搪瓷盆、還有省下來的半袋白面、幾件粗布新衣。
原本空蕩破舊的屋子,一下子被塞得滿滿當當,乍一看,還真像個不愁吃穿、家底厚實的人家。
陳老憨蹲在炕邊,摸了摸自己滿臉雀斑,撓了撓胖腦袋,憨憨地問:「姐,這樣……那姑娘就能看上我了?」
陳大花拍了拍他的肩膀,斬釘截鐵:「放心!有姐姐們給你撐場面,保管那姑娘一見,就死心塌地想嫁進咱們陳家!」
三個姐姐對視一眼,心裡都清楚:弟弟模樣醜陋、又懶又窮,家裡根本算不上富裕,只能勉強餓不死。
陳家三個閨女前腳剛把各家值錢的家當搬空,後腳陳父陳母就慌得腳不沾地。
老兩口看著屋裡堆著的桌椅板箱,再瞅瞅自家歪歪扭扭的土牆、滿地柴草屑,還有牆角堆得亂七八糟的爛樹枝,心裡直打鼓。
「他爹,這可不行!」陳母攥著圍裙角,眉頭擰成一團,聲音壓得低低的,「屋裡外頭這麼髒亂,姑娘一進門,一眼就瞧出咱家窮酸,先前的功夫不全白費了?」
陳父蹲在門檻上,吧嗒抽了口旱菸,菸袋鍋子都捏得發緊。
他抬眼掃過院子:土牆根長著荒草,地面坑坑窪窪,柴禾亂堆在屋檐下,連個規整的柴垛都沒有。
再看屋裡,地面是踩得發硬的黃土,坑坑窪窪,牆面上黑一道灰一道,全是常年燒火熏出來的印子。
他狠狠磕了磕菸袋鍋,站起身:「不能等!那姑娘過兩天就要相看,咱們必須把里里外外收拾得像個殷實人家!」
「咋收拾?咱家裡啥都沒有啊!」陳母急得直抹眼角。
「沒有就拾掇,沒有就借!」陳父咬咬牙,「人家姑娘是奔著好日子來的,咱就得讓她看見,咱陳家有糧、有活兒、有家底,不是餓肚子的破落戶!」
說干就干,老兩口一刻也不敢耽擱。
陳母找了塊破布,蘸著井水,一遍一遍擦土牆、擦桌箱、擦炕沿,把屋裡的灰塵、油污全擦得乾乾淨淨。
原本黑黢黢的牆面,雖算不上白淨,卻也整整齊齊,看著清爽了不少。
她又把地上的黃土面掃了又掃,撒上點干細土壓塵,連個柴草渣都看不見,屋裡瞬間亮堂規整了許多。
陳父則扛著斧頭,去後山砍了半天枯樹枝,回來蹲在院子裡,劈得整整齊齊。
粗的細的分開捆好,一垛一垛碼在屋檐下,方方正正,看著就像家裡常年不缺柴燒的安穩樣子。
劈完柴,他又扛起鋤頭,把院子裡的荒草連根刨乾淨,填平坑窪,把土踩得嚴嚴實實,小院立馬變得利落體面。
忙到半下午,老兩口剛喘口氣,陳母又瞅見了破綻,拉著陳父的胳膊急聲道:「他爹,還差一樣!你看咱家裡,連個牲口都沒有,誰家過日子的殷實人家,不養頭驢、養只羊?那姑娘一看咱家沒牲口,鐵定知道咱沒勞力、沒家底!」
陳父一拍腦門,可不是這個理!
那年月,農村人家有沒有家底,一看存糧,二看柴垛,三看牲口。
一頭驢、一隻羊,就是家裡最顯眼的臉面,沒這個,再整齊的屋子,也像空架子。
「你在家守著,把屋裡再歸置歸置,我去一趟東頭老王家!」陳父抹了把額頭的汗,抬腳就往外跑。
隔壁老王頭家養了一頭灰驢,平日裡幫著拉磨拉車,是家裡的要緊勞力。
陳父陪著笑臉,好話說了一籮筐,才把驢借了過來。
「老王,我就用兩三天,等相看完姑娘,立馬給你送回來,草料我全包,絕不少一口!」陳父連連作揖,語氣滿是懇求。
老王頭知道他家是為了給兒子娶媳婦撐場面,心一軟便應了:「行吧,都是鄉里鄉親的,你可看好了,別給我累著。」
「放心放心,保證好好餵著!」
陳父牽著灰驢回了家,把驢拴在院子角落的棚子裡,又抱來乾淨的乾草,添上清水,把驢餵得妥妥帖帖。
一頭灰驢站在棚里,安安穩穩,再配上碼得整齊的柴垛、屋裡擺滿的桌椅箱櫃、半袋白面擺在顯眼處,原本窮得叮噹響的陳家,徹底變了模樣。
乍一看,有柴、有糧、有牲口,屋裡規整,家當齊全,完完全全是一戶不愁吃穿、日子殷實的好人家。
陳母看著煥然一新的家,終於鬆了口氣,卻還是忍不住心慌,拉著陳父小聲念叨:「他爹,咱這麼裝,會不會露餡啊?那姑娘要是看出來,咱老陳家的臉就丟盡了。」
陳父蹲在驢棚邊,看著那頭借來的灰驢,聲音沉得發啞:「露餡也得裝。老憨那模樣,又胖又滿臉雀斑,整日遊手好閒不下地,家裡全靠咱倆硬撐,也就餓不死罷了。不這樣撐場面,漂亮姑娘怎麼可能看上他?」
他頓了頓,望著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陳設,語氣里滿是無奈:「只要能把姑娘騙進門,等生米煮成熟飯,她就算知道實情,也沒法子了。咱陳家,就這一根獨苗,總得讓他娶上媳婦,傳宗接代啊。」
陳母眼圈一紅,抹了把眼淚,再也說不出話。
院裡的灰驢低頭嚼著乾草,屋裡的體面物件擺得齊齊整整,柴垛方正,小院乾淨。
屋裡,陳老憨依舊胖墩墩地蹲在炕沿,伸手摸了摸滿臉的雀斑,傻呵呵地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