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前的青石廣場上,日光正烈。
數百道目光齊刷刷落在真玄身上,有戒定寺弟子的仇恨,有弘律寺正覺寺僧人的審視,有江湖客們看熱鬧的興奮,也有真如寺弟子們的擔憂。
真玄站在真恆身後半步,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上幾乎沒有血色。
他的僧袍在風中微微飄動,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棵被霜打過的枯樹,隨時都可能倒下。
苦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笑意,隨即很快收斂。
他上前一步,九環錫杖在地面上輕輕一頓,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清脆的銅環碰撞聲在廣場上迴蕩,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
「真恆方丈。」苦清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老衲此來,只為三件事。」
(請記住 讀台灣小說上台灣小說網,ẗẅḳäṅ.ċöṁ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真恆面色不變,雙手合十:「苦清師兄請說。」
苦清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件事,戒定寺弟子慧性,在瀾江秘境中被真如寺弟子如軍活活打死。
此事,真如寺認是不認?」
真恆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認。」
苦清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事,老衲的師弟苦明,在瀾江秘境之外,被真玄大師一刀斬殺。
此事,真如寺認是不認?」
真恆又點了點頭:「認。」
苦清伸出第三根手指,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銅鐘炸響:
「第三件事,殺人償命,天經地義。真如寺包庇兇手,拒不交出如軍,真玄大師更是以武犯禁,殘害我律宗護法。此事,真如寺認是不認?」
這一次,真恆沒有立刻回答。
廣場上的氣氛驟然緊繃。
真如寺的弟子們面色凝重,戒定寺的僧人怒目而視,弘律寺和正覺寺的人面面相覷,江湖客們則伸長了脖子,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苦清的嘴角微微翹起,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這三句話,他反覆斟酌了整整三天。
第一句是事實,第二句是事實,第三句把兩個事實串在一起,加上「包庇兇手」、「以武犯禁」、「殘害同門」三頂帽子,直接將真如寺釘在了「不講道義」的恥辱柱上。
真如寺認,那就是承認自己包庇兇手、殘害同門。
真如寺不認,那前兩件事又怎麼解釋?
這是一道兩頭堵的死題。
苦清身後的戒定寺弟子們挺直了腰板,眼中滿是快意。
弘律寺的弘忍大師捻著佛珠,面色複雜,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
正覺寺的善然方丈則面色嚴肅,目光在苦清和真恆之間來回遊移。
真恆依舊面色平靜,但他身後的真寂已經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嘎嘎作響。
真武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緊抿,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道題的棘手之處。
就在這時,一個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
「苦清大師,貧僧有一事不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看向說話的人。
真玄從真恆身後走了出來,面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嘴唇上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
他走到真恆身側,停下腳步,雙手合十,朝苦清行了一禮。
苦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真玄大師請說。」
「貴寺的慧性小師父,在瀾江秘境中,先辱我師門,後以戒刀傷我徒兒。
貧僧想問一句,這是貴寺教導弟子的一貫方式嗎?
還是說,律宗祖庭的『戒律』,就是這麼個『戒』法?」
苦清的臉色微微一變。
真玄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繼續說道:
「貧僧的徒兒如軍,散修出身,在貴寺慧字輩的弟子面前,算不得什麼天才。
可就是這樣一個小徒弟,被貴寺的慧性小師父先用刀砍傷了左肩,差點廢了一條胳膊。」
他頓了頓,又咳嗽了兩聲,聲音更加虛弱,但語氣卻更加鋒利:
「貧僧想問,慧性小師父對一個修為不如自己的同輩出家人動刀,他守的是哪門子戒?
律宗祖庭的『以戒為師』,就是這麼個『師』法?」
山門外,那些看熱鬧的江湖客開始交頭接耳。
「說得對啊,先動刀的是戒定寺的人。」
「可不是嘛,聽說那小和尚才明勁期,被砍了一刀,差點廢了胳膊。」
「以大欺小,還先動刀,這律宗祖庭的臉面往哪兒擱?」
苦清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病懨懨的和尚,嘴皮子居然這麼利索。
真玄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著苦清,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但持續輸出:
「大師方才說,貧僧『以武犯禁』、『殘害同門』。貧僧想問一句,何為『禁』?何為『同門』?」
苦清的眉頭微微一動。
真玄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大師說的『禁』,是佛門戒律,還是你戒定寺的寺規?
若是佛門戒律,貧僧記得,佛陀制戒,第一條便是不殺生。
但佛陀也說過,『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
當年佛陀在世時,也曾為救五百商主而殺盜賊。
敢問大師,佛陀犯戒了嗎?」
苦清的臉色更苦了,來之前也沒想到這禿驢這麼能辯啊。
真玄的聲音依舊虛弱,但語速卻快了起來,一刀一刀地割著苦清的邏輯:
「若是你戒定寺的寺規,那就更奇怪了。
貧僧是真如寺的僧人,真如寺是禪宗寺院,戒定寺是律宗祖庭。
你我兩家,宗不同、派不同、寺不同,你戒定寺的寺規,還準備管到貧僧頭上來?」
苦清張了張嘴,正要說話,真玄又開口了。
「再說『同門』二字。」真玄的聲音更輕了:
「佛門八宗四百派,禪宗是佛門,律宗也是佛門。
從這個意義上說,你我確實是同門。
但大師別忘了,同門的前提是『同戒』。
你戒定寺持的是《四分律》,貧僧真如寺持的是《梵網經》。
你我兩家的戒律本就不完全相同,你還想用你家的戒律來判貧僧的罪?」
苦清的臉色沉了下來。
真玄看著他,嘴角浮出的笑意里全是嘲諷:
「苦清大師,你方才說『殺人償命,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