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青瀾江畔。
晨霧未散,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對岸的山巒若隱若現,像一幅潑墨山水畫。
江水在霧中奔涌,發出低沉的轟鳴聲,震得岸邊的碎石微微顫動。
真玄站在江邊一塊凸出的青石上,身後站著十個如字輩的年輕弟子,清一色的灰色僧衣,腰懸長刀,個個面色肅然。
如遠站在最前面,腰背挺得筆直,目光掃視著四周陸續趕來的各派人士。
如璋和如琦並排站在他身後,兩人低聲交談著什麼。
如俊抱著刀,閉目養神,如濤則東張西望,眼中滿是興奮。
如軍站在隊伍末尾,似乎有些,只是緊緊攥著刀柄。
「都聽好了。」真玄轉過身來,目光在十個弟子臉上掃過,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江水的轟鳴聲,「瀾江秘境每三十年開啟一次,每次開啟,都會死人。」
十個弟子的臉色同時一肅。
「上一次開啟,進去的各派弟子共計一百二十人,出來的只有八十七人。」
真玄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那三十三個人,有的死在秘境關卡中,有的死在其他門派弟子手裡。秘境之中,生死各安天命,出了事,誰也不能替你討公道。」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所以,進去之後,第一要務不是闖關,是活著。活著走出來,才有資格談收穫。」
「弟子明白!」十人齊聲應道。
真玄點了點頭,正要繼續說,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真玄大師,久違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響起。
真玄轉過身,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來,身後跟著七八個年輕弟子。
那文士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懸著一柄長劍,面容清瘦,留著一縷長髯,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沈長老。」真玄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來人是凌霄劍派的內門長老沈鶴鳴,化勁後期修為,此番帶隊護送門下弟子前來歷練。
真玄幾年前在瀾滄府城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兩人雖談不上深交,但彼此印象不錯。
沈鶴鳴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真玄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多年未見,大師如今已經抱丹,沈某還沒當面道賀。恭喜恭喜。」
真玄微微一笑:「沈長老客氣了,運氣好而已。」
沈鶴鳴搖了搖頭,正要說什麼,忽然目光一凝,落在了真玄身後那群弟子身上。
他仔細看了看,忽然指著一個少年道:「這位可是太原崔家的崔明遠?」
如遠上前一步,雙手合十:「晚輩如遠,見過沈長老。」
沈鶴鳴捋了捋長髯,感慨道:
「果然是你。你爹崔文則當年跟我在幽州並肩作戰過,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虎父無犬子,你在拈花大會上拿了第一名,你爹想必很是欣慰。」
如遠面色不變,恭敬道:「沈長老過譽了。家父常提起您,說您是凌霄劍派一等一的劍術高手。」
沈鶴鳴哈哈一笑,擺了擺手,目光又落在如璋和如琦身上:「這兩位是劉家的子弟吧?劉家雙驕的名頭,連我在凌霄山莊都聽說過。」
如璋和如琦連忙行禮。
兩人正說著話,陸續又有幾支隊伍趕到。
有幽州玄武宗的,領隊的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漢子,化勁後期,身後跟著六七個弟子,個個虎背熊腰,一看便是外家硬功出身。
有雲州北部蒼梧府柳葉門的,領隊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面容姣好,但眉宇間帶著一股凌厲之氣,化勁中期修為。
還有青城府趙家的、源洱府周家的,零零總總加起來,不下二十幾支隊伍,百餘名年輕弟子。
江邊的空地上很快便熱鬧起來。
各派的領隊互相打著招呼,年輕弟子們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打量著彼此,眼中既有好奇,也有戒備。
真玄一邊應付著各路人馬的寒暄,一邊暗中觀察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的感知力已經全開,蘊丹期的神念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方圓百丈之內的一切盡數籠罩。
忽然,他的眉頭微微一動。
北邊來了六個人。
當先一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僧,身材瘦削,面容枯槁,穿著一件暗黃色的僧袍,手裡捻著一串黑檀木佛珠。
他的步伐很輕,每一步落地都無聲無息,像是踩在棉花上。
身後跟著五個年輕僧人,個個面色肅穆,目不斜視。
真玄的目光落在那老僧身上,瞳孔微微收縮。
抱丹中期。
而且對方那股熟悉的氣息,分明是戒定寺的功法《戒定鎮獄功》。
戒定寺想幹嘛?居然把寺內排第一的護寺法王派過來了。
真玄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格外疑惑。
整個戒定寺明面上就兩個抱丹期,這次就出來一個,這不合常理。
那老僧走到近前,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真玄身上。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但那笑意里卻沒有半分溫度。
「這位想必就是真如寺的真玄大師吧。」老僧雙手合十,聲音沙啞而低沉,像砂紙在石頭上摩擦,「老衲戒定寺護法法王,法號苦明。久仰大師威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真玄雙手合十還了一禮,面色平靜:「苦明大師過譽了。戒定寺乃律宗祖庭,貧僧仰慕已久。」
苦明的目光在真玄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精光,隨即收斂,淡淡道:
「真玄大師年紀輕輕便躋身地榜,戒定寺上下都佩服得很。此番瀾江秘境,還要請大師多多關照。」
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仿佛有火花迸射。
周圍的幾個領隊都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紛紛住了口,目光在真玄和苦明之間來回遊移。
真如寺和戒定寺的關係,在場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
畢竟禪宗和律宗的矛盾,不是一天兩天了。
真玄收回目光,微微一笑:「苦明大師客氣了。秘境之中,各憑本事,談不上關照。」
苦明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帶著五個弟子走到一旁,盤膝坐下,閉上眼睛,捻起了佛珠。
就在這時,江面上的霧氣忽然劇烈翻湧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