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濤湊到如俊耳邊,低聲道:
「師兄,你發現沒有,真玄師叔說話的語氣,跟其他首座不一樣。
其他首座講話都是板著臉,一本正經。
真玄師叔倒好,一開口就像在跟朋友聊天。」
如俊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演武場中央那個灰色的身影。
真玄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但他的聲音就像一根無形的線,將場上數百人的注意力全部牽引過來。
「《真如觀心掌》,是真如寺禪武合一的巔峰絕學。」他開口了,聲音平穩而清晰,「這門掌法沒有固定拳架,隨心而發,隨念而動。攻守兼備,以觀心照己、觀心破敵為核心。」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但貧僧在寺里這麼多年,發現一個現象。
很多人練《真如觀心掌》,練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卻始終停留在『小有成就』或『駕輕就熟』的境界,再也上不去。」
「為什麼?」
場中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真玄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空中輕輕一點。
「因為他們把『觀心』二字理解錯了。」
他語氣中充滿自信和篤定。
「很多人以為,『觀心』就是觀察自己的心,看看自己在想什麼、在怕什麼、在求什麼。
這沒有錯,但這是最淺層的理解。」
他收回手指,負手而立。
「真正的『觀心』,不是『觀察』,而是『觀照』。
觀察是用眼睛看,觀照是用心照。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他走到演武場中央的一塊青石前,蹲下身,用手指在石面上畫了一個圈。
「你們看這塊石頭。你們『看見』它了,對吧?但你們『照見』它了嗎?」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真玄站起身來,繼續說道:
「『看見』是用眼睛,是外在的感知。『照見』是用心,是內在的映照。
你們看見這塊石頭,知道它是灰色的、圓形的、粗糙的。
但你們照見它了嗎?你們照見它的本質了嗎?它的本質是什麼?」
場中一片寂靜。
真玄微微一笑:「它的本質,是空。」
此言一出,場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真玄抬手示意眾人安靜,繼續說道:
「《心經》云:『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觀照』二字,出自此處。
觀心照己,不是用眼睛看自己的心,而是用心照見自己的心。
當你照見自己的心時,你會發現,心也是空的。」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悠遠,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眾人說。
「心空,則無掛礙。無掛礙,則無有恐怖。無有恐怖,則能觀心破敵。
因為對手的心,也是空的。你能照見自己的心,就能照見對手的心。
你能照見對手的心,就能照見他的執念、他的恐懼、他的欲望、他的破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頓:「這就是《真如觀心掌》的核心要義。不是以力破力,是以心破心。」
場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如濤握著炭筆的手懸在半空中,忘了寫字。
他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腦子裡只有一句話在迴蕩:「以心破心......以心破心......」
如俊閉上眼睛,將真玄方才說的每一個字在腦海中過了一遍。
觀照,不是觀察。
照見,不是看見。
心空,則無掛礙。
這些話,他在佛經上都讀過,但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被一個人用如此直白、如此透徹的方式講出來。
他睜開眼睛,看向演武場中央那個灰色的身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敬意。
這個人,是真大佬啊。
當然,也有弟子覺得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真玄沒有給眾人太多消化的時間,他繼續說道:「光說沒用,貧僧給你們演示一下。」
他退後幾步,站到了演武場正中央。
雙手自然垂在身側,灰色的僧袍無風自動,像是在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拉扯。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
那一瞬間,演武場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呼吸同時一滯。
真玄的手掌緩緩向前推出,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中移動。
但他的手掌所過之處,空氣開始扭曲,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擠壓、撕裂、重組。
這是掌風未至,意已先行。
在場數百人,從如字輩的年輕弟子到境字輩的師叔祖,所有人的心跳都與真玄手掌移動的節奏同步了。
一推一收,一升一降,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握住了他們的心臟,輕輕牽引。
這種感覺很微妙,不痛不癢,卻讓人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人看穿了五臟六腑,連藏在最深處的心思都無處遁形。
然後,真玄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掌心朝外,五指微曲,像是在握著什麼東西。
演武場上的光線仿佛忽然暗了下來。
真玄掌心的位置出現了一個肉眼可見的、由空氣和光線共同構成的漩渦。
漩渦緩緩旋轉,將周圍的空氣、光線、甚至聲音都捲入其中。
漩渦的中心亮起了一團光。
不是燭火的黃,不是日頭的白,不是雷電的藍,而是一種如琉璃般剔透、如水銀般沉靜的明澈。
那光從漩渦中心向外擴散,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中,緩慢而不可逆地暈開,將整個演武場籠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輝光之中。
輝光所過之處,一切都變了。
演武場的青石板消失了。四周的石柱消失了。遠處的殿宇樓閣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空曠,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四面八方都是自己的影子。
如俊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鏡子裡的自己,是心裡的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六歲開始打熬筋骨的樣子。
他看到了自己十二歲要前往真如寺之前,母親站在山門口,含著眼淚目送他走進山門,走得很遠了還聽見母親在喊:「俊兒,好好練功,實在想家就回來。」
那些畫面如此清晰,仿佛就在發生在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