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病房走廊安安靜靜,只剩燈影冷清。
韓冰站在開水間接水,整個人有點放空發呆。
連日緊繃的神經終於鬆了一瞬,她腦子走神,沒留意水流溢出來,滾燙的熱水直接燙在指尖。
她疼得指尖一縮,還沒緩過勁,身後匆匆跑來一個值班護士,聲音急得發顫:
「韓小姐!不好了!元先生突然不對勁了,你快回病房!」
韓冰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她連手痛都顧不上,攥著水杯轉身狂奔,腳步都亂了。
病房門口圍了一圈醫生護士,全都被硬生生逼了出來。
主治醫生攔住她,語氣無奈又沉重:
「韓小姐,別進去,戒斷毒癮反應發作了,這種時候只能靠他自己扛,誰都幫不上,進去也沒用。」
話是沒錯,道理所有人都懂。
可韓冰隔著玻璃,清清楚楚看見病房裡的一幕——
白天還嘴硬逞強,冷靜布局,氣場壓人的元伯橋,此刻狼狽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渾身劇烈發抖,脊背繃得僵直,牙關死死咬著下唇,克制到口腔泛血。
毒癮翻湧上來的蝕骨渴望,把他所有理智撕碎大半。
他難受,他煎熬,他在硬生生受刑。
韓冰根本做不到冷眼旁觀。
「我不礙事。」
她一句話推開阻攔,不顧醫生勸阻,直接推門沖了進去。
醫生急得在後頭喊,她反手「咔噠」一聲,直接鎖死病房門。
瞬間,嘈雜隔絕,只剩監護儀急促的滴滴聲,和男人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元伯橋聽見動靜,通紅著眼抬頭,意識混亂,渾身難受,第一反應卻是低吼:
「滾出去!退遠點!別過來!」
狼狽,失控,瀕臨崩潰。
他不想讓韓冰看見自己這副不堪、,醜陋,被欲望支配的樣子。
越難受,他越恨自己。
失控之下,他抬手就往自己胳膊,皮肉上使勁掐,用疼痛壓那股瘋狂的渴求。
整個人處於自毀狀態。
韓冰看得心臟抽痛,眼睛瞬間紅了。
她攥緊手裡還冒著熱氣的水杯,紅著眼逼他:
「元伯橋,你再自殘,再折騰自己——我就直接用這熱水燙我自己。」
韓冰把杯子舉高,杯口傾斜,冒著熱氣的開水眼看著就要澆下來。
「來啊!我們一起自殘。」
這話一出,原本瀕臨失控的元伯橋,瞬間瞳孔驟縮。
哪怕意識混亂,毒癮鑽骨,他所有的瘋狂瞬間有了軟肋。
他幾乎是踉蹌著撲過來,一把狠狠奪過她手裡的水杯,力道又急又慌,聲音嘶啞破碎:
「你不要命了,聽話點行嗎?!」
就是這一秒破綻。
韓冰直接伸手,用力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發抖的身體。
緊緊箍住,不給他再傷害自己半分的機會。
「別折騰自己了,我聽話啊。」
懷裡的男人渾身冰涼,劇烈顫抖,像在寒冬里凍透了。
他僵硬地抱住自己,又徒勞地回擁她,聲音低得可憐,帶著從未外露的脆弱:
「第一次希望你膽子小點……再小點。」
「小到會躲,會怕,會離我遠遠的,找個最安全的地方,別沾我半點晦氣。」
話音未落,他猛地掙開一點,視線渙散,隨手摸到地上掉落的小片醫用拆封刀片。
手腕輕輕一划,細微的血珠瞬間滲出來。
他盯著自己流出的血,眼神空洞又偏執,喃喃自語,像在自我救贖,又像自我厭棄:
「流掉就好了……把這髒血流乾淨就好了。」
韓冰心都碎了,死死按住他的手腕,眼眶通紅:
「別鬧了!別再傷害自己了!」
元伯橋垂著眼,濕漉漉的眼底全是自卑和惶恐,可憐得讓人心疼。
他看著她,聲音輕得像碎氣:
「我髒了,老婆。」
「我的血,我的身子,我的骨頭,全都髒了。」
「你會不會……再也不喜歡我了?」
明明白天還好好的一個人,到了晚上,所有壓抑不住的情緒都隨著毒癮發作,宣洩了出來。
毒癮熬的是身。
可真正壓垮他的,是他從骨子裡,覺得自己配不上她的乾淨。
韓冰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更是心疼。
她一把扯過旁邊的毛巾,死死按住他手腕上的傷口,然後捧起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我不怕你髒!我只要你活著!你只要活著,我就永遠愛你!」
元伯橋看著她,看著她眼裡毫不掩飾的愛意和心疼。
他顫抖著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臉,像是怕弄髒了她一樣。
「……冰冰。」他輕聲喊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和依賴。
「我在。」韓冰緊緊抱著他,一遍遍地重複,「我在,我不走。」
元伯橋閉上眼,把頭埋在她的頸窩裡。
整個晚上,那玩意兒都在骨頭縫裡鑽,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
元伯橋蜷在牆角,背抵著冰冷的牆,牙關咬得死緊。
冷汗一層層往外冒,把病號服浸得透濕,黏膩地貼在身上。
他渾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腦子裡有個聲音在尖叫,在嘶吼,一遍遍催他去找,去找那能讓他解脫的東西。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這點疼去壓那股更深的,能把人逼瘋的癢。
視線模糊地掃過病房。
然後他看見了韓冰。
她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板上,背靠著床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那點瘋狂,那點幾乎要衝垮理智的渴望,在撞上她目光的瞬間,像被潑了盆冰水,熄了大半。
不能。
他不能變成那種人。
變成她看了會皺眉,會害怕,會轉身就走的那種人。
這個念頭讓他死死坐在原地不動。
可那股勁兒還在,沒散乾淨,在他血管里橫衝直撞。
他盯著自己剛剛被韓冰按著包紮好的手腕,紗布底下隱隱作痛。
一個更陰暗的念頭冒出來,去衛生間,再劃幾道。
用新的疼,蓋過舊的癮。
他動了動,想抽回手,韓冰的手卻攥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