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啞了兩年

2026-09-02 17:33:29 作者: 風影栗子
  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饅頭一塊五,粥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饅頭掰碎泡進去,三口扒完。

  二百二十塊減一塊五,還剩二百一十八塊五。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脖子落枕的小伙子,一針後溪一針落枕穴,十分鐘走人,收了十塊錢。

  下午一點半剛過,進來一個人。

  男的,四十七八歲,方臉膛,脖子粗短,皮膚曬得黑紅。穿一件藍色舊工裝,胸口印著幾個褪色的字。

  他一開口我就知道來看什麼的。

  「大……夫……」

  兩個字擠出來跟漏了氣的風箱一樣,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聲音又虛又飄,中間還斷了一截。

  後面跟著他老婆,四十出頭,胖,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

  「大夫,我老公嗓子啞了兩年了,說話跟蚊子叫似的。」

  他老婆替他開了口。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張嘴想說,他老婆搶先了。

  「兩年前。有一天早上起來突然就啞了,也沒感冒也沒上火,一下子就這樣了。」

  「一開始以為上火,喝了一個禮拜金嗓子,沒用。」

  「一開始是哪種啞,完全說不出來還是聲音變了。」

  他自己努力開口。

  「變了……能說……就是……沒勁……」

  每個字都費力氣,嗓子眼兒里堵了半截棉花,氣漏著出來把聲音吹散了。

  「嗓子疼不疼。」

  「不……疼。」

  「咽東西困難不。」

  「不困難。吃飯……喝水……都行。」

  「咳嗽有沒有。」

  「有……但是……咳不響。」

  我記住了這個細節。咳不響。

  「看了幾家了。」


  他老婆從塑膠袋裡掏出一摞單子。

  「四家。第一家耳鼻喉科,說慢性咽炎,開了頭孢和含片,吃了一個月沒變化。」

  「第二家還是耳鼻喉科,換了阿奇黴素和霧化,兩個療程還是沒用。」

  「第三家中醫院,說肺陰虛,開了養陰清肺的方子,吃了四十多副藥,好了一丁點,後來又退回去了。」

  「第四家做了喉鏡,大夫看了說聲帶有點充血還是咽炎,又開了藥。」

  「兩年花了多少。」

  「五千多。」

  她說這個數的時候使勁攥了攥塑膠袋。

  我把檢查單翻了一遍。

  喉鏡報告兩份。第一份寫的是「雙側聲帶充血,考慮慢性喉炎」。第二份寫得細一些:「左側聲帶活動度欠佳,黏膜輕度充血。」

  第二份報告裡這句話,四家醫院沒一個人抓住。

  左側聲帶活動度欠佳。

  這意味著左邊的聲帶動得不好。正常人說話的時候兩根聲帶往中間合攏,氣流從肺里出來吹過聲帶產生振動,人就發出聲音了。一根聲帶不動或者動得不到位,合不攏,中間漏氣,聲音自然又虛又飄。

  這不是發炎的問題。發炎是聲帶紅腫,兩根都腫了,聲音會粗啞但有力。他這種漏氣一樣的虛啞,是聲帶麻痹。

  聲帶的運動靠喉返神經控制。這條神經從腦子裡出來一路往下走到胸腔,繞一圈再返上來進入喉嚨。路特別長,中間任何地方出了問題都可能導致聲帶癱掉。

  最常見的原因就是脖子上做過手術。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把頭仰起來。」

  他脖子粗短,衣領擋著鎖骨上方。頭一仰,衣領下面露出來了。

  左側甲狀腺的位置,一條四五厘米長的白色疤痕,橫著的,已經完全癒合,顏色很淡。

  「脖子上這個疤怎麼來的。」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

  「做過……手術。」

  「什麼手術。」


  他老婆接話。

  「甲狀腺手術。兩年多前體檢查出左邊甲狀腺有個結節,三厘米多,大夫說最好切了。做了微創,切了左邊半個甲狀腺。」

  「手術以後嗓子就開始不對勁了?」

  「出院沒多久就啞了。當時問了手術大夫,說插管刺激的,過一陣就好。等了三個月沒好,又去找他,說恢復慢再等等。」

  「後來就再也沒好過。」

  我把單子放下。

  「你這個嗓子啞不是咽炎。」

  兩口子看著我。

  「你左側的喉返神經在甲狀腺手術的時候受了傷。這根神經管的就是左邊聲帶的運動。神經傷了,左邊聲帶動不了了,說話的時候兩根聲帶合不攏,中間漏氣,聲音又虛又飄。」

  「你之前說咳不響,也是這個原因。咳嗽需要聲帶先閉合憋住氣再猛地打開,你左邊聲帶關不嚴實,氣憋不住,自然咳不出勁兒來。」

  他老婆臉色變了。

  「大夫你的意思是……手術弄的?」

  「喉返神經就貼著甲狀腺走,做手術的時候這根神經受損的概率不算低。不一定是切斷了,也可能是牽拉或者熱損傷。第二份喉鏡報告上寫著活動度欠佳,就是聲帶麻痹的意思,但四家都沒往這個方向想。」

  他眼眶紅了。

  「兩年了……原來不是嗓子發炎。」

  「去床上躺著。」

  他依言躺下。

  喉嚨為肺之門戶,聲音由宗氣推動。宗氣聚於胸中,上出於喉嚨以貫心脈。他的神經雖然受了損傷,但未必徹底斷了。如果只是牽拉傷導致的功能抑制,通過針灸刺激局部氣血運行,有可能喚醒沉睡的神經。

  第一針,廉泉穴,喉結上方舌骨體上緣中點凹陷處,向舌根方向斜刺八分。

  廉泉是任脈穴位,直通咽喉,治一切咽喉語音障礙的要穴。

  進針的瞬間他咽了一下。

  「嗓子……熱了。」

  第二針,左側人迎穴,喉結旁開一寸五分,頸動脈搏動處,避開動脈直刺五分。

  人迎緊貼甲狀腺區域,針尖所到之處正是喉返神經入喉的門口。這個穴位進針必須極小心,指下要能感覺到動脈搏動,針要從搏動的外側緣進去,差一毫就扎到血管上了。

  他身子微微一顫。

  「脖子左邊一跳一跳的。」

  第三針,左側扶突穴,喉結旁開三寸,胸鎖乳突肌後緣,直刺五分。

  扶突是大腸經穴位,與喉返神經走行路徑貼近,能激發局部經氣流通,幫助受損神經恢復傳導。

  第四針,雙側合谷穴,虎口處,直刺八分。面口合谷收。

  第五針,雙側足三里穴,外膝眼下三寸,直刺一寸二。聲音靠宗氣推動,宗氣來源於脾胃運化。氣足了聲音才有底氣。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期間,我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他喉結兩側,做非常緩慢的縱向推移。力道極小,順著喉返神經走行的方向從下往上一點一點推。

  師父教過的手法,叫順經導氣。不是在推皮肉,是在推經氣。神經受傷以後局部氣血瘀滯,經氣走到損傷處過不去就堵住了。順著它走的方向輕推,等於幫它把路上的淤堵一點點疏開。

  推了五分鐘。

  「說一個字,說『啊』。」

  他張嘴。

  「啊——」

  這一聲比進門的時候明顯亮了一個檔次。還是啞,但不再是漏氣的虛飄感了,有了一點實的東西在裡面。

  他老婆一下站起來。

  「響了!比剛才響了!」

  「再說一句完整的話。」

  「我……嗓子好像……鬆快了。」

  還是沙啞,但每個字都能聽清,中間不再斷斷續續的了。

  起針。

  「坐起來。」

  他坐起來又試了幾句,從蚊子叫變成了低聲說話的程度。

  「你這個不像完全斷了,更像是受了牽拉刺激以後功能被壓住了。有恢復的希望。」

  「回去記住四件事。第一,每天早晚各做一回發聲練習,深吸一口氣慢慢發『啊』,儘量拉長拉響,一次十遍。第二,每天用拇指食指輕捏喉結兩側,從鎖骨往上慢慢推到下巴,推十遍,力氣跟摸似的就行。第三,忌辛辣和冰冷的東西。第四,隔一周來扎一次,堅持六到八回。」

  他老婆把袋子裡沒吃完的含片和頭孢掏出來。

  「這些還吃不吃。」

  「別吃了。咽炎的藥對你這個沒用。」

  「多少錢。」

  「二十。」

  兩口子走的時候,他一路在小聲自言自語試著說話,臉上的表情像是找回了一個丟了兩年的東西。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聲音啞了怎麼分是咽炎還是神經的問題。」

  「兩條。第一聽聲音的質感,咽炎的啞是粗糙的沙啞,聲音雖然難聽但有勁兒。神經損傷的啞是虛的飄的,說話費勁但嗓子不疼。第二問病史,做過甲狀腺手術頸部手術胸部手術的人出現嘶啞,第一個想到的不該是咽炎,而是喉返神經有沒有受傷。」

  王勝利點頭記下。

  傍晚六點關門。

  手裡的錢算了算,二百一十八塊五加十塊加二十塊,還剩二百四十八塊五。

  上樓後手機震了,馬鈞打來的。

  「陳寶山今天讓矮個子去鎮上理髮店打聽了一圈。」

  「打聽什麼。」

  「打聽你平時幾點關門,幾點上樓,住哪一層。」

  我手指頭頓了一下。

  「還有呢。」

  「還去你藥店後面那條巷子轉了一圈,數了數窗戶。」

  電話掛斷。

  他在摸我住的地方了。

  我翻開師父的筆記,看了看最後那頁。

  莫下山來。

  合上筆記,躺下。

  明日天亮,照常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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