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王勝利端回來一碗白粥一個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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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饅頭一塊五，粥是自己熬的。」
我接過來沒說話。
米缸里那點米估計還能撐兩天。
饅頭掰碎泡進粥里，三口吃完。
一百六十四塊五減一塊五，還剩一百六十三塊。
九點開門。
上午來了個落枕的中年婦女，一針後溪一針落枕穴，十分鐘走人，收了十塊錢。
……
下午快兩點的時候進來一個人。
準確說，是被推進來的。
輪椅上坐著個男的，五十五六歲，面色灰暗，顴骨凸出，整個人乾瘦得跟劈柴似的。
左褲腿空蕩蕩的，膝蓋以下什麼都沒有，褲管折上去用別針別著。
推輪椅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看長相是他兒子，黑瘦，眼裡全是血絲。
輪椅停穩了，老頭沒說話，先彎下腰去摸他那條空褲管。
不是摸別針，是摸下面那個空無一物的地方。
摸了好一會兒才抬頭。
「大夫，我腿疼。」
「哪條腿？」
他指了指左邊那條空褲管。
「這條。」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愣了一下。
我沒愣。
「什麼時候截的？」
「一年零四個月。」
「車禍，小腿粉碎性骨折保不住，從膝蓋下面截的。」
「截完就疼？」
「截完頭兩個月還好，就是傷口疼。」
「傷口長好了以後，有一天半夜突然覺得左腳大拇趾疼。」
「那個疼不是一般的疼，跟有人拿老虎鉗子夾著腳趾頭往外擰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都在發抖。
「我當時下意識就去摸腳，一摸是空的，什麼都沒有，腳早就沒了。」
「但疼還在！」
「從那以後就沒斷過？」
「沒斷過。白天還好一點，一到晚上就來。」
「腳趾頭疼、腳心疼、腳踝疼，有時候覺得那隻腳在抽筋，有時候覺得腳趾頭被人掰到反方向去了。」
「明明知道腳不在了，但那個感覺清清楚楚，跟真的一模一樣！」
他兒子在旁邊低聲插話。
「我爸有時候半夜疼得在床上打滾，喊都喊不出來，就咬著枕頭。」
幻肢痛。
「看了幾家？」
他兒子從輪椅後面的袋子裡掏出一摞檢查單。
「看了六家。」
「第一家骨科說殘端神經瘤，做了一回手術把殘端修整了，好了兩個禮拜又疼回來了。」
「第二家疼痛科說神經性疼痛，開了加巴噴丁，吃了頭暈犯困，疼輕了一點但沒斷過。」
「第三家換了普瑞巴林，太貴了，一個月光藥錢就六百多，吃了半年效果越來越差。」
「第四家做了脊髓電刺激評估，說可以試試埋電極，一問價格要十幾萬，我們出不起。」
「第五家做了殘端封閉注射，打了三回利多卡因加激素，打完管用兩天，第三天又疼回來。」
「第六家心理科說是心因性的，開了抗抑鬱藥，吃了兩個月，睡覺倒是好了點，腳還是疼。」
「一年多花了多少？」
「花了兩萬八！」
他兒子說這個數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
我把檢查單翻了一遍。
殘端X光片顯示沒有骨刺，沒有異物殘留。
殘端核磁顯示沒有明顯的神經瘤復發。
肌電圖顯示殘端肌肉有自發電位，說明神經還在亂放電。
脊柱核磁確認腰椎沒有壓迫。
血常規和肝腎功能全部正常。
「疼的時候什麼姿勢重，什麼姿勢輕？」
「躺著重，坐著好一點。」
「天冷的時候和天熱的時候哪個厲害？」
「天冷厲害，陰天下雨也厲害。」
「你現在閉上眼睛，能感覺到那隻腳是什麼樣的嗎？」
他依言閉上眼。
「能。」
他的表情變了，像是真的在感受。
「腳趾頭是蜷著的，跟攥拳頭似的，掰不開。」
這一句話非常關鍵。
幻肢痛這個東西，西醫到現在也沒完全搞明白。
主流的解釋是大腦皮層重組。
人的大腦里有一塊區域專門負責接收左腳傳來的感覺信號。
腳沒了以後，這塊區域不會跟著消失，它還在那裡等著信號。
等不到，它就開始自己發出一些紊亂的疼痛信號。
但這只是解釋了為什麼會疼，解釋不了為什麼覺得腳趾是蜷著的。
道醫的說法截然不同。
師父當年跟我講過，人有形體，有經氣，有神識。
刀能斷形體，但斷不了經氣，更斷不了神識。
腿截了，形體沒了，但從腰到腳那一路的經絡並沒有跟著消失。
經氣還在那條路上走，走到斷口的地方過不去了，就堵在那兒，堵久了就疼。
更關鍵的是神識。
大腦里那隻腳的印記還活著，它記得腳趾是什麼樣的，記得腳心是什麼感覺。
這個印記跟堵在斷口的經氣一碰頭，就產生了活生生的幻痛。
他覺得腳趾蜷著掰不開，說明堵在那裡的經氣是緊縮痙攣的。
經氣走到斷口走不通，就在那裡擰成一團。
治法就一條：疏通斷口以上的經氣，讓它別堵在那裡，同時安撫上面的神識，讓大腦里那隻腳的印記松下來。
「上床，側躺，右邊在下，左邊那條腿朝上。」
他兒子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到床上。
那條殘肢露在外面，膝蓋以下是一個圓鈍的殘端，疤痕已經長平，顏色發紫。
我先用手掌貼在他殘端上方大約五厘米的地方，不碰殘端，貼著大腿。
手掌下面的肌肉緊得嚇人，尤其是大腿內側和後側，跟石頭一樣。
這是長期疼痛刺激導致的反射性痙攣。
第一針，取右腿陽陵泉穴，位於腓骨小頭前下方凹陷，直刺一寸。
刺右腿是因為左腿膝蓋以下沒了，取不了下面的穴位。
人體左右經絡相通，刺右側陽陵泉可以通調左側的筋。
陽陵泉為筋會，全身的筋出了問題首取此穴。
第二針，取左側環跳穴，側臥屈髖取穴，位於股骨大轉子最高點與骶管裂孔連線外三分之一，直刺兩寸。
這一針扎得極深，針尖穿過臀部厚厚的肌層，直達坐骨神經干附近。
進針的瞬間，他全身一顫。
「有個東西往下竄了，竄到大腿根那裡了！」
環跳是膽經和膀胱經的交會穴，也是坐骨神經在體表的投影點。
這一針的目的是把堵在斷口上方的經氣往上拽，從下游的死路引到上游的活路上來。
第三針，取左側委中穴，位於膕窩正中，直刺八分。
委中是膀胱經合穴，也是腰腿痛的要穴。
它就在截斷面上方不遠處，相當於在斷口的大門口守著，接住往下沖的經氣。
第四針，取百會穴，位於頭頂正中，平刺八分。
這一針是治腦子裡那隻腳的。
百會為諸陽之會，安神定志，鎮住大腦里那個活躍發信的印記。
第五針，取左大腿殘端上方三厘米處的阿是穴，斜刺五分。
不碰殘端疤痕，順著大腿的方向斜斜刺入，針尖方向朝著已經不存在的小腿。
經氣走到斷口會折返，順著它原來走的方向下針，就像給堵死的河開了泄洪口。
經氣順著針的方向往外泄，不堵了就不疼了。
五組九針，留針二十分鐘。
留針的時候，我左手掌貼在他殘端上方，右手掌按在他頭頂百會穴旁邊。
「閉上眼。」
他依言閉上。
「你現在想著你那隻腳。」
「想著呢，蜷著的。」
「現在試著在腦子裡把腳趾頭一根一根鬆開，從大拇趾開始，慢慢松。」
他臉上的表情在變，眉頭皺得更緊了，然後一點一點鬆開。
「鬆了一根！」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繼續，第二根。」
「鬆了。」
「第三根。」
我左手掌下面的肌肉在變化，那層石頭一樣的硬度在一點一點軟下來。
「全鬆了！」
他突然睜開眼，整個人怔在那裡。
「不疼了！」
「腳趾鬆開了，不蜷了，真不疼了！」
他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著我。
「一年多了，頭一回不疼！」
起針。
「坐起來。」
他兒子幫他坐起來。
他還在摸那條空褲管，但這回是在細細感受。
「真不疼了，腳趾頭是平的！」
我沒讓他高興得太早。
「聽好，這個病不是一回能斷根的。」
「腳沒了但神經的記憶還在，大腦里那個印記不會一下子消掉。」
「今天鬆開了，過兩天可能又會蜷回去。」
「但每次來扎一回，蜷回去的程度就會輕一點，間隔就會長一點。」
「回去記住三件事。」
「第一，每天閉眼做一回剛才那個練習，想著腳趾頭慢慢一根一根鬆開，這叫心理表象訓練，腦子裡鬆了經氣就跟著松，每天做兩回，一回五分鐘。」
「第二，讓你兒子每天幫你在殘端上方這一片揉十分鐘，不揉殘端，揉上面的大腿肌肉，力氣別大，跟揉面似的，揉鬆了經氣流通才順暢。」
「第三，天冷的時候殘端要包好，弄個棉套子套上別受涼，寒氣一進去經氣一收縮，馬上又會疼。」
「隔一周來扎一次。」
他兒子把他抱回輪椅上。
「大夫，一共多少錢？」
「二十塊。」
他兒子從兜里掏錢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兩萬八……」
「兩萬八啊！」
兩個人離開了診所。
走的時候老頭一直在摸那條空褲管，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言，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重新打了個招呼。
……
等人走遠了，王勝利湊過來。
「這種截肢以後的疼，是真疼還是假疼？」
「真疼，比真的還真。」
「你把一個人的腳砍了，但腦子裡那隻腳還活著，它不知道下面沒了，還在那兒發信號。」
「信號傳到意識層面就是實實在在的疼痛，不是裝出來的，也不是憑空想出來的。」
「那你扎針扎的是什麼？腳都沒了還怎麼通經絡？」
「腳沒了，經絡的路還在。」
「就像一條河，下游被堵死了，水還是從上游往下灌，灌到斷口灌不過去就在那裡打旋。」
「我扎針就是把這個旋給散開，別讓氣血堵在一個地方悶著。」
「那個讓他在腦子裡松腳趾頭是什麼意思？」
「上面的開關不關，下面永遠會疼。」
「大腦里有一隻蜷著的腳，你告訴它鬆開，經氣就跟著松，這叫以神馭氣。」
王勝利琢磨了一會兒，認真點了點頭。
傍晚六點關門。
手裡的錢算了算，一百六十三塊減去一塊五，加上十塊和二十塊，一共剩下一百九十一塊五。
……
上樓後，手機震動起來，是馬鈞打來的。
「陳寶山今天出門了。」
「去哪了？」
「沒去遠處，就在你藥店對面那條街上走了一個來回。」
我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什麼時候？」
「下午三點多，你那會兒正在給人看病，他在對面站了大概十分鐘，一直看著你藥店的門。」
「然後呢？」
「後來就走了，走之前跟矮個子交代了一句話。」
「說了什麼？」
「他說，比我想的年輕。」
電話掛斷。
比我想的年輕。
他見到我了。
或者說，他隔著街看到我了。
我翻開師父留下的筆記，指尖輕輕摸過最後一頁的那四個字。
莫下山來。
師父，我已經下山了。
我合上筆記，平靜躺下。
明日天亮，照常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