蕁麻疹那女人走了之後，王勝利蹲在櫃檯後面拿計算器按了半天，最後「啪」一聲把計算器拍桌上。
「今天一共收了六十塊診費，藥一副沒開。」
我沒搭理他。
「你說你這坐堂的，跟人家那些大夫比起來，人家一天光藥方子就能開十幾張，我這柜子里的藥都快過期了。」
「過期了退給供貨商。」
他噎了一下，半天蹦出一句：「你倒想得開。」
我確實想得開。師父在山上那會兒，有時候一整個月都沒人上門，他老人家照樣每天早起練功、翻筆記、曬藥材，從不著急。他說過一句話，醫者不是賣藥的，藥只是工具，能不用就不用。
第二天一早，王勝利買了豆漿油條，兩根油條擱我桌上。這人就這樣，嘴上念叨歸念叨，該伺候還伺候。
九點剛過，門帘一掀，進來個四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頭，穿著件灰色polo衫，嘴唇上貼著一小塊創可貼。
他坐下來之後把創可貼撕了，指著自己下嘴唇內側：「大夫你看看這個。」
我讓他張嘴。下唇內側有個黃豆大小的潰瘍，圓形，中間凹陷發白，周圍一圈紅暈。
「多久了？」
「這個是三天前起的。但我跟你說實話，我這嘴一年到頭就沒好利索過。好了這個又起那個，最多的時候嘴裡同時三四個，說話吃飯都疼。」
「看過沒？」
「看過。去醫院口腔科，說是復發性口腔潰瘍，開了個含漱液，還有個貼片，貼上去確實不疼了，但過兩天又長新的。」
「吃過什麼藥？」
「維生素B2吃了一瓶，沒用。還有人說缺維C，吃了也沒用。後來又有人說上火，讓我喝牛黃解毒片，喝了拉肚子，潰瘍該長還長。」
我點了點頭。
「你這個反覆長潰瘍，吃維生素沒用，喝清火藥也沒用，說明路子走錯了。」
他眼睛一亮：「那到底啥原因？」
「你伸舌頭我看看。」
舌頭伸出來，舌體偏淡，齒痕明顯，苔白膩，中間有一條縱向的裂紋。
我又號了脈，兩關沉弱，尺部不足。
「你這個潰瘍不是上火。」
「不是上火？可我嘴裡疼啊，不是上火是啥？」
「你覺得嘴巴爛了就是上火，這是大多數人的誤區。口腔潰瘍反覆犯的，十個裡面有八個不是實火，是虛火。啥意思呢，你身體底子虛了，陰不夠了，虛熱就往上跑，跑到嘴裡就爛嘴。你吃牛黃解毒片，那是瀉實火的藥，你本來就虛，再一瀉，底子更空了，潰瘍好得更慢，好了也更容易復發。」
他愣住了。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是不是經常覺得累，干點活就沒勁？」
「是。」
「睡覺咋樣？」
「不太好，容易醒。」
「手腳心熱不熱？晚上睡覺的時候腳想伸到被子外面？」
他眼睛瞪大了：「你咋知道？就是這樣，手心腳心發燙。」
「大便干不干？」
「偏干，兩三天一次。」
「這就對上了。你這是典型的陰虛火旺。身體裡面的水不夠了，壓不住火，虛火就往上竄。竄到嘴裡就爛嘴，竄到手腳就手心腳心熱，水不夠腸道就干。你吃維生素是補營養的，跟你這個病根搭不上邊。你喝清火藥是往下壓火，但火的根源是水少了，你不補水光壓火有啥用？」
他拍了下大腿：「那我該咋辦？」
「三件事。」
「第一，穴位。你找一個穴位叫照海穴。在你腳內踝尖正下方的凹陷處，用拇指按進去，能摸到一個酸脹的點。這個穴位是腎經上的，專門滋陰降火。你每天兩腳各按五分鐘，力度不用太大，按到酸脹就行。堅持按半個月，你手心腳心發燙的感覺會先減輕。」
我在自己腳上指了指位置，他拿手機拍了下來。
「再加一個，湧泉穴。就是你腳底板前三分之一那個凹陷處。晚上睡覺之前用手搓熱這個穴位，兩腳各搓一百下。湧泉是腎經的起點，搓熱了能把虛火往下引，叫引火歸元。你虛火老往上跑到嘴裡，就是因為下面涼上面熱，把火引下來，嘴裡就不容易爛了。」
他跟著做了幾下搓的動作，點點頭。
「第二，食療。你去買百合和蓮子，不要蓮子芯那種整個的蓮子。百合二十克、蓮子三十克，加冰糖煮水喝，每天一碗。百合養肺陰，蓮子養心脾，兩個加在一起慢慢把你虧掉的陰液補回來。另外，每天早上含一片生黃芪，泡水也行，十克左右。黃芪補氣托瘡，氣足了潰瘍癒合就快。」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你平時是不是熬夜？」
他有點心虛：「十二點之前沒睡過。」
「你幾點起？」
「六點半。」
「你算算，你每天睡不到七小時。熬夜最傷陰。你白天消耗的陰液，是晚上睡覺的時候身體在補的。你覺不夠睡，陰液就補不回來，永遠是虧的狀態。你把別的全做到了，熬夜不改，嘴照樣爛。」
「那潰瘍長出來的時候怎麼讓它快點好？」
「有個土方子，你試試。蜂蜜。純蜂蜜，直接用棉簽蘸了點在潰瘍上面，一天點三四次。蜂蜜能隔絕刺激，還有消炎促癒合的作用。點的時候口水別急著咽，含一分鐘再咽下去。比你買那些潰瘍貼管用，還便宜。」
他記完了，付了二十塊診費走了。
王勝利在後面冒了句：「這個也不開藥？」
「他那個情況，吃湯藥的話得知柏地黃丸打底，加麥冬天冬生地。但他首先得把覺睡夠，覺不夠你喝多少藥都白搭。我讓他先改習慣加穴位食療，一個月後不好再來開方。」
他沒再吭聲。
下午三點來鍾，又來了個人。二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瘸一拐的，右腳踝包著一層彈力繃帶。旁邊男朋友扶著她。
「崴腳了？」
「嗯，昨天下樓梯踩空了，當時就腫了。」
「去醫院拍片子了沒？」
男朋友答話：「拍了，說骨頭沒事，就是軟組織損傷。讓回家養著。」
「現在多長時間了？」
「昨天下午到現在，二十來個小時了。」
我讓她把繃帶解開看看。腳踝外側明顯腫脹，顏色發青發紫，外踝前下方按壓有明顯痛點。
「能動不能動？往裡翻腳試試。」
她小心翼翼地試了一下，齜牙：「疼。」
「往外翻呢？」
「還好，沒那麼疼。」
「你這是外側韌帶傷了，最常見的崴腳類型。十個崴腳九個傷外側，因為腳踝的結構就是內側韌帶粗外側韌帶細，往內翻的時候外側那根細的先扛不住。」
「那咋辦？就這麼養著？」
「養是要養，但養的方法很多人搞錯。你現在二十多小時了，還在急性期。我問你，昨天到今天你做了啥處理？」
男朋友說：「抹了紅花油，揉了一會兒。」
我嘆了口氣。
「紅花油先停。揉也別揉了。崴腳頭四十八小時是急性期，裡面的毛細血管破了在出血，你越揉出血越多，越腫。紅花油是活血的，急性期你活血等於火上澆油。」
男朋友臉上一白。
「現在記住四個字，RICE原則。R是休息，少走路。I是冰敷，用冰袋或者拿毛巾裹冰塊，敷在腫的地方，每次十五到二十分鐘，一天敷三四次。C是加壓包紮，你那個彈力繃帶繼續纏著，別太緊，鬆緊度以能伸進去一根手指為準。E是抬高，坐著的時候把腳墊高，高過心臟的位置，幫助消腫。」
姑娘拿手機記。
「四十八小時之後，不再繼續腫了，你再換成熱敷。熱毛巾也行，熱水袋也行，每次十五分鐘。這時候才是活血的時候，讓瘀血慢慢散開吸收。紅花油也是這時候才能用。」
「穴位有一個你現在就可以按。」我在她受傷腳踝的對側，也就是左手腕的背面找了個位置。
「這叫養老穴，在手腕背面尺骨小頭的凹陷里。你側著手腕能摸到一個骨頭尖，尖下面那個縫就是。」
我按下去，她沒啥感覺。
「不是讓你按自己手上止疼。這是對側取穴的方法。你按著這個穴位，同時慢慢活動受傷的腳踝。試試。」
她將信將疑地按著左手腕上的穴位，右腳輕輕轉了一下。
「好像沒那麼疼了？」
「對。這個方法急性期可以用來緩解疼痛。每天按三到五分鐘，按的同時輕輕活動腳踝。注意是輕輕的，不要大幅度。」
「還有一件事。等你消腫了不疼了，千萬別覺得好了就完事了。崴腳最怕的不是這一次，是反覆崴。韌帶鬆了之後腳踝不穩定，以後特別容易再崴。你得練一個動作。」
我站起來示範。
「單腿站立。就受傷那隻腳站著，另一隻腳抬起來，堅持三十秒。一開始可能站不住，扶著牆也行。等穩了之後閉眼做。這個練的是腳踝周圍的本體感覺，讓那些小肌肉重新學會怎麼穩定關節。每天練三組，每組三十秒。等你能閉眼單腳站一分鐘了，基本上就不容易再崴了。」
「多久能好？」
「一般的崴腳，不傷骨頭的話，兩到四周消腫止痛。但韌帶完全恢復彈性要三個月。這三個月里少穿高跟鞋，別跑別跳，走不平的路小心點。」
收了二十塊診費。
兩人走的時候那男朋友回頭問了句：「大夫，以後要是又崴了，第一時間該幹啥？」
「冰敷。啥都別想，先冰上。記住一條鐵律，受傷頭兩天，冰。兩天之後，熱。別搞反了。」
他點頭走了。
王勝利今天居然沒抱怨。可能是習慣了，也可能是算了一下帳，一天診費加上偶爾開方抓藥，雖然比不上正經藥店的流水，但也不至於虧本。畢竟他也不用給我開工資。
晚上關門之後我回樓上，翻了會兒手機。馬鈞下午發過一條消息，我一直沒顧上看。
「他今天叫我去買了五斤糯米，還有公雞血。說明天要用。」
公雞血。糯米。
我盯著這幾個字看了好一會兒。公雞血在道術里是至陽之物，糯米封鎮，兩樣東西湊一塊，要麼是破局用的，要麼是做更大的局。
我回了一句：「他說用在哪兒了沒有？」
過了十分鐘，回復來了：「沒說。但他把那塊荒地的地圖又攤開看了一遍。」
荒地。
我把手機放下，拿起師父筆記翻到最後面那幾頁。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了，師父的字跡還是那麼規整。
「聚陰引煞，其害不在一宅一戶，在一方水土。」
這句話我已經看了不下二十遍了。陳寶山在那塊地上到底要幹什麼，我還是沒有完全想明白。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他的速度在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