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得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是個人影,站在山腰一片灌木叢邊上。穿深色衣服,看不清臉。
我放大了幾次,還是看不出是誰。
給趙建軍回了條消息:繼續盯著,別驚動。
他回了個「好」。
我把手機擱下,沒再多想。鎖龍口那邊的事急不來,陳寶山要布局也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師父說過,心裡慌的時候做出來的決定,十次有八次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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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王勝利又沒帶包子。
「怎麼了?」
「沒怎麼。」他蹲在櫃檯後面擦藥瓶,頭也不抬,「昨晚做了個夢,夢見店被人砸了。」
「夢而已。」
「你說得輕巧。」
我懶得跟他掰扯,自己下樓去旁邊早餐攤買了兩碗稀飯,端了一碗給他。他接過去沒說話,呼嚕呼嚕喝了。
九點多,門帘掀開,進來個四十出頭的男人。
這人走路有點彆扭,兩條腿邁得不一樣大,左腿邁出去的步子比右腿短,屁股還有點扭。進門之後沒直接坐下,站在那兒猶豫了半天,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看病?」我問。
「嗯……」他聲音特別小,眼神飄來飄去,就是不往我這兒看。
「坐吧。」
他坐下來,椅子只沾了半邊屁股,整個人坐得歪歪扭扭的。
我心裡大致有數了。
「哪兒不舒服?」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看了一眼王勝利,又看了一眼門口。
「你要是不方便說,我讓他出去。」我朝王勝利努了努嘴。
「不用不用。」他憋了半天,聲音壓得跟蚊子哼似的,「就是……那個……屁股那兒不太好。」
「痔瘡?」
他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樣彈了一下,臉刷地紅了:「你咋知道?」
「你走路姿勢就不對。正常人走路兩條腿邁的步子一樣大,你右腿邁得大,左腿邁得小,說明你左邊不敢使勁。坐下來也是歪著坐,不敢把重心放正。加上你進門那個表情,不好意思說的病,男人這個歲數,十有八九是痔瘡。」
他愣了一下,表情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更不好意思了。
「多久了?」
「三四年了。」他終於不那麼扭捏了,「一開始就是大便的時候出血,紙上有,不多。後來越來越厲害,有時候滴血,馬桶水都紅了。最近這半個月更糟糕,有個肉球掉出來了,自己能塞回去,但第二天一上廁所又掉出來。疼得坐都坐不住。」
「之前看過嗎?」
「去縣醫院看了。」他聲音又小了,「大夫說是混合痔,建議做手術。我一聽手術就慫了,那個位置……開刀……」
他說不下去了。
「你怕疼。」
「不光怕疼。」他苦著臉,「聽人說做完手術恢復期特別遭罪,有人做完比沒做還難受。而且萬一沒做好……」
「行,我先問你幾個問題。」我打斷他,「大便干不干?」
「干。特別干,每次上廁所跟打仗似的,蹲半個小時出不來。」
「上廁所的時候玩手機不?」
他愣了一下:「看。」
「看多久?」
「有時候半小時吧……」
「辣的吃不吃?」
「吃。無辣不歡。」
「酒呢?」
「喝。不多,每天晚上喝點。」
「久坐嗎?工作性質。」
「開計程車的,一坐就是一天。」
我點了點頭。
「你這個痔瘡,不是天上掉下來的。你自己數數,你占了幾條。第一,長期便秘,大便干硬,每次上廁所使大勁往下擠,腹壓一上來,肛門那兒的血管就往外鼓。第二,上廁所蹲半小時看手機,肛門一直處於充血狀態,時間長了靜脈就曲張了,這跟腿上長靜脈曲張一個道理。第三,吃辣喝酒,辣椒和酒精都是刺激肛腸黏膜的,本來就充血,你再往上澆油。第四,你開出租,一天坐十來個小時,屁股底下的血液循環差,痔瘡不找你找誰?」
他聽完臉上的表情從不好意思變成了心虛。
「那大夫,我這不做手術行不行?」
「你現在那個肉球掉出來能自己塞回去,說明還是二期內痔為主,沒到非切不可的地步。但你要是繼續這麼吃這麼坐這麼蹲廁所,用不了半年就得做。」
「那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弄。」
「五件事。你給我記好了。」
「第一,上廁所不許帶手機。」我看著他,「這是最重要的一條。從今天開始,手機放外面,進去就蹲,有就拉,蹲三五分鐘沒感覺就站起來出去,下次有便意再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蹲久了肛門充血,跟你的痔瘡是直接掛鉤的。」
「第二,改大便習慣。每天早上起來先喝一大杯溫水,然後去廁所蹲著。不管有沒有感覺都去蹲三分鐘。這叫建立排便反射。你的腸子被你搞亂了,得重新訓練它。」
「第三,飲食。辣的停掉,至少停一個月。酒也停。多吃蔬菜粗糧,紅薯、白蘿蔔、芹菜,這些纖維多的東西能讓大便變軟,不用使那麼大勁。每天喝夠八杯水,你開車我知道不愛喝水怕上廁所,但你不喝水大便就干,幹了就使勁,使勁就加重。這是個循環,得從根上斷。」
「第四,我教你一個動作,叫提肛。」我看他一臉茫然,「就是收縮屁股的動作,就跟你憋尿憋到一半突然夾緊的那個勁兒一樣。你開車等紅燈的時候就做,收緊三秒鬆開三秒,一組做二十個。這個動作能鍛鍊盆底肌,增強肛門周圍血管的彈性,讓那個肉球不那麼容易掉出來。一天做三組,不費事,坐著就能做,也沒人看得出來。」
他眼睛亮了一下:「這個簡單。」
「第五,每天晚上用花椒鹽水坐浴。抓一小把花椒,加兩勺鹽,開水泡開,等水溫降到不燙手了,倒盆里坐進去泡十分鐘。花椒消腫止癢,鹽殺菌消炎,熱水促進血液循環。泡完用乾淨毛巾擦乾。這個比你買那些痔瘡膏管用。」
他一條條記在手機里。
「穴位教你一個。」我在他手背上找到一個位置,「這叫孔最穴。在你前臂內側,手腕橫紋往上七橫指,就在正中間那條線上。你按下去試試。」
他按了一下:「有點酸。」
「這個穴位是肺經的郗穴,郗穴專門管急症和出血。痔瘡出血的時候你按這個穴位,每次按三分鐘,能幫你止血。平時沒事也可以按,每天按兩次,保健用。」
「就按一個穴位?」
「再加一個。長強穴。位置在尾骨尖下面,就是你尾巴骨最末端再往下一點的凹陷處。你夠不太著,讓你媳婦幫你按,每天按兩分鐘。這個穴位是督脈的起始點,直接管肛門這一片。」
他臉又紅了。
「回去跟你媳婦說是治腰疼的也行。」
王勝利在櫃檯後面噗嗤笑了一聲。
「藥的話,買點地榆槐角丸,中成藥,藥店都有。涼血止血的,配合你泡澡和按穴位一起用。吃兩周看看。」
我朝王勝利揚了揚下巴,他立刻來了精神,轉身去找藥。
男人付了診費走的時候,步子還是歪的,但臉上的表情輕鬆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