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回春堂回來,王勝利一下午都唉聲嘆氣,看我的眼神活像我斷了他財路。
「李大夫,你說那石斛要是真的呢?咱可就錯過一筆大生意了。」他一邊用抹布擦著櫃檯,一邊念叨。
「真的?」我頭都沒抬,繼續翻師父的筆記,「天上掉餡餅,不是陷阱就是餿的。你信哪個?」
王勝利不說話了,擦櫃檯的勁兒更大了,好像那櫃檯是他仇人。
我沒理他。師父筆記里關於藥材辨偽的章節,我正看到關鍵處。上面用硃筆寫著:「偽者多欺其形,不及其性;欺其色,不及其味。入口一辨,真偽立現。然入口之物,須防淬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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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四個字,看得我心裡一凜。
下午四點多,藥店的門帘被猛地掀開。
進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斯斯文文,正是馬鈞提過的那個「雲南藥商」。他身後跟著兩個剃著寸頭的年輕人,肌肉把T恤繃得緊緊的,眼神不善。
更關鍵的是,回春堂那個乾瘦的老許,被其中一個年輕人半推半就地夾在中間,臉色白得像牆皮。
「王老闆,聽說你也想進我們的野生石斛?貨我直接給你送來了。」眼鏡男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調調。他身後的人「哐」地一聲,將一個大紙箱墩在地上。
王勝利嚇了一跳,求助似的看向我。
老許哆哆嗦嗦地開口:「周老闆,我……我不是說了,這批貨我得再看看……」
「看什麼?」被稱為「周老闆」的眼鏡男笑了,鏡片後面閃過一絲冷光,「老許,都是生意人,定金收了,現在說不要?你這是壞了規矩。」
他目光轉向王勝利:「王老闆,老許膽子小,這批貨你吃下去,價格我再給你讓半成。東西保真,假一賠十的保證書,我當場給你寫。」
王勝利喉結動了動,沒敢說話。
我把筆記合上,站起身,走到那個紙箱前。
「我來看看。」
周老闆上下打量我一番,一身發白的道袍,看著不像正主。「你是什麼人?」
「坐堂大夫。」我淡淡回了句,伸手從箱子裡抓出一把石斛。
還是昨天那個手感,硬邦邦,像一捆乾柴。
「李大夫,你……」老許想說什麼,被旁邊的寸頭瞪了一眼,立刻閉上了嘴。
「小伙子,懂行嗎?」周老闆推了推眼鏡,「這可是文山老坑的貨,懂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要是不懂,就別在這兒耽誤大家時間。」
我沒理他,自顧自從那捆「乾柴」里抽出一根,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送到鼻子下聞了聞。
「周老闆是吧?」我放下石斛,「你說這是文山老坑的貨?」
「如假包換。」
「那文山在哪個省?」我問。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伙子,你這是考我地理呢?雲南,誰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文山那邊的石斛,因為日照和濕度原因,多為鐵皮楓斗,莖幹節短而粗,回甘明顯。而你這貨,莖幹細長,質地堅硬,倒像是廣西那邊產的次等貨,甚至……」
我拿起那根石斛,對著光,「甚至連石斛都不是。」
「你胡說什麼!」周老闆臉色一沉,身後的兩個寸頭往前一步,氣勢壓了過來。
「是不是胡說,試一下就知道了。」我掰下一小節,在眾人面前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臉上。
我嚼了大概十幾秒,然後「呸」的一聲,將嘴裡的渣滓吐在地上的一張廢紙上。
「周老闆,」我指著那團毫無粘性、全是纖維的碎末,「真正的石斛,尤其是上品,富含膠質,嚼之黏牙,久嚼無渣。你這個,除了滿嘴草味和硬渣,還有什麼?」
周老闆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沒給他反應的機會,聲音不大,但藥店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其一,看形。你這石斛莖幹細瘦扭曲,顏色深褐,不是自然風乾的灰撲撲,而是用硫磺熏過,再用某種染料加深,為了賣相好看。」
「其二,聞味。真貨有淡淡清香,你這一股子草腥氣混合著微弱的硫磺酸味。」
「其三,辨質。我剛才嚼了,毫無膠質,證明其有效成分含量極低,根本不是藥用石斛。我甚至懷疑,這東西根本就是某種藤本植物的莖,比如『水塔花』的杆子,曬乾了加工而成。吃不死人,但也絕對治不了病。」
我每說一句,周老闆的臉色就難看一分。說到最後,他額頭已經見了汗。
「你……你血口噴人!」他惱羞成怒,「老子賣了十幾年藥材,第一次見你這種不懂裝懂的!今天這貨,你們濟和堂要麼收了,要麼……」
他話沒說完,店門口傳來一個不緊不慢的聲音。
「要麼怎麼樣?」
眾人回頭,只見藥監局的劉主任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進來。他身後還跟著昨天那個年輕的執法員。
劉主任沒看周老闆,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又掃了一眼地上的紙箱和那堆被我吐出來的渣滓。
「李大夫,挺熱鬧啊。」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王勝利看見救星似的,趕緊迎上去:「劉主任,您怎麼來了?」
「接到群眾舉報,說有人在這兒強買強賣假藥。」劉主任繞過王勝利,走到我面前,低頭看了看那堆渣滓,又拿起箱子裡的一把石「石斛」看了看。
周老闆看見劉主任制服上的徽章,氣焰頓時矮了半截,但還是嘴硬:「我們是正經生意,證件齊全。」
「證件?」劉主任抬頭看他,「拿出來我看看。」
周老闆從包里掏出一疊複印件,有公司執照,有所謂的「野生採挖許可」,甚至還有幾張山民在懸崖上採藥的彩印照片。
劉主任接過來翻了翻,不置可否。
「李大夫,你怎麼看?」他突然問我。
「劉主任,」我平靜地說,「辨藥如辨人,不能光看他穿了什麼衣裳,還得看他骨子裡是什麼。這東西,我還是那句話,形不對,味不對,質更不對。吃了,輕則無效,重則傷肝腎。因為它炮製過程中用的硫磺和不明染料,才是最要命的。」
劉主任點點頭,把手裡的複印件遞給身後的年輕人。「小張,按程序來。把東西查封,抽樣,送檢。這位周老闆,還有回春堂的許老闆,都請回去協助調查。」
「憑什麼!」周老闆急了,「你們這是濫用職權!我這批貨價值幾十萬!」
「幾十萬的乾草,還是幾十萬的毒藥,等檢驗報告出來就知道了。」劉主任臉色一沉,「你要是覺得我們程序有問題,可以去投訴。但現在,請你配合。」
兩個寸頭見勢不妙,對視一眼,轉身就想從門口溜。
「站住!」劉主任一聲低喝,他身後的小張反應極快,一個箭步就堵住了門口。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我兜里的舊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悄悄拿出來看了一眼。
是馬鈞發來的簡訊,只有一句話。
「小心石斛,不是為了賣,是為了『送』。陳寶山在裡面加了東西,是引子。」
引子?
我瞳孔猛地一縮,再看那箱「石斛」,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不是簡單的賣假藥。
這是……在用假藥當載體,布一個更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