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伯謙到中書的第一日上午,公文還沒看完一卷,門外已經來了三撥人。第一撥是六年前跟過他的舊屬。五個人都升了官,年紀最輕的也已經是一司主事。他們沒有空手來,帶著舊日門生名帖,話說得很客氣。「先生既回中書,晚輩們總該來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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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伯謙沒有讓人進內堂。「我沒回官位,只試議三十日。」「都一樣。」「哪裡一樣?」來人笑容僵了僵。崔伯謙把自己桌上那塊沒有官銜的小木牌拿給他看。只寫名字。崔伯謙。沒有「中書令」,也沒有任何新官名。「請安可以。想問差事,三十日後再來。」五個人只好留下禮,轉身時又被門吏叫住。
「禮不能留。」這條不是崔伯謙定的。是中書給試議人的規矩。幾個人神色更尷尬,只能把東西原樣帶走。第二撥來得更快。是過去與崔伯謙政見相左的人。兩名老官沒有送禮,只遞來一份春賑章程,開口便道:「聽說崔公又回來挑別人錯。」「聽誰說的?」
「滿城都這麼說。」「那滿城消息比我快。」其中一人冷笑:「這份章程你當年便反對類似做法,如今還反對?」崔伯謙翻開第一頁,看了不到半盞茶,合上。「不知道。」兩個老官都愣了。「你當年說此法養懶吏、壞地方自理。」「當年那一州有三個官倉。如今京畿十七處臨時賑棚,我還沒去看。」
「你的意思是當年錯了?」「我的意思是今日沒看。」老官盯了他半天,最後竟把章程留下了。「那你看。」「看完我若還反對呢?」「你寫。」「若贊成?」「也寫。」人走後,年輕舍人看著崔伯謙,像第一次見有人把六年前的爭論這樣放下。第三撥在午後。
最麻煩。三個自稱崔家故交的年輕官員,父輩都與崔伯謙有舊。他們不是來求官,也不是來吵政見。只是想讓崔伯謙「順手看一眼」各自的升遷考語。「先生一句話便夠。」崔伯謙看著三張紙,突然想起四海門口那些總想讓高位人物替自己蓋印的人。他把紙退回去。
「我若真一句話便夠,你們更不該來。」其中一人臉漲紅:「晚輩只是想請先生指點。」「指點你做的事,可以。替你告訴吏部你是個好官,不行。」「為何?」「因為我不知道。」年輕人明顯失望。崔伯謙沒再解釋。傍晚,他把三撥來客一共十二個人的名字寫在一張紙上。姓名後面不寫親疏。只寫關係來源。舊屬五人。舊政見對手兩人。故交子弟三人。另外兩名,是中午路過來看望他的前同僚。
年輕舍人問:「為什麼記這個?」「怕我看公文時忘了自己認識誰。」「認識反而要記?」「最該記。」第二日,昭寧來中書送一份御前問條。門吏告訴她昨日來過三撥人。她沒有替崔伯謙見任何一個,也沒問那些人是不是來投靠。只走到那張關係紙前看了一眼。「少兩個。」
崔伯謙抬頭:「殿下知道?」「昨日還有兩家想托公主府遞話,我沒收。」崔伯謙拿筆,把那兩人補上。十二個。昭寧問:「你準備都避開?」「不。」「那寫他們做什麼?」「若明日有一份事正好牽到其中某個人,我至少先知道自己是不是容易偏。」昭寧點了一下頭,沒有夸。
她把御前問條放桌上:「父皇問春賑三個月籌備,誰能主責。」崔伯謙沒接。「這是選官。」「所以不是讓你選。」「那讓我做什麼?」「宮裡想先試三個人。」「名字呢?」「暫時不給。」崔伯謙終於抬眼。這件事與昨日三撥舊關係正好相反。昨日的人,名字先到,事情還沒開始。今日的事,事情先到,名字卻被拿走。
昭寧道:「父皇怕名聲先替他們答題。」崔伯謙看了關係紙片刻。「這單別給我。」「為何?」「我剛回來兩日,最容易把自己過去那套選人眼光當成答案。」昭寧沒有勸。「那你覺得給誰?」崔伯謙笑了。「四海不是正在賣問題?」昭寧也笑了一下。
「本宮就是從那裡過來的。」當天傍晚,第一張不能寫名字的問題紙,沒有進四海門外的問題板。它被昭寧收回袖中。因為有些事,連公開掛出來都會先把答案嚇跑。下午那五名舊屬中,有一人又折返回來。這一次沒有名帖,也沒帶禮。他只抱著一冊去年河運虧損的舊帳。
「先生,我不是來求官。」崔伯謙看著他:「那你來做什麼?」「這筆帳我看不懂。」「你如今是轉運司主事,看不懂來問一個離職六年的人?」來人臉有些紅:「正因為六年前您罵過我一次,說我只會把虧損歸到下面。」崔伯謙沒有因為「舊門生」三個字把帳接過來。
「現在誰負責?」「我。」「那你先說你自己怎麼看。」對方坐了下來,沒有把帳鋪到老師面前等批語,而是把自己已經划過的三處錯先講完。其中一處仍在把船損全壓給船戶,另一處則已經開始區分水位和船齡。崔伯謙聽到第三處才伸手拿帳。
「這一段,我可以看。」兩個人看了半個時辰。最後崔伯謙沒給「對」或「錯」,只讓他回去補一份同水位下不同船齡的損耗。來人臨走前沒有再叫「恩師」,只叫了聲「崔先生」。門吏覺得生分。崔伯謙卻沒糾正。三十日試議若最後只能把舊稱呼全部招回來,那他這幾日寫十二個關係,等於白寫。第二日上午,那名舊屬把補過的河運回數送回中書,沒有再帶任何私人禮。他在公文角上自己寫了一句「曾從崔先生八年」,請第二名官員復看。崔伯謙看到後,沒有把這行劃掉。舊關係沒有消失,只是不再藏在桌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