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鋒心中莫名有些煩躁,這種感覺,比他輸了一場劍術對決還要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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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見燭沒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她吃完自己那份,抬頭看著漫天飄落的桃花,輕輕說了一句:「這裡的桃花,開得真好。」
謝無鋒心中一動,又想起了師姐的另一句話:
女子都喜歡英俊的男子。
英俊……
可要怎麼展示?
謝無鋒的視線在桃林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溪邊一棵開得格外燦爛的桃樹上。
他走到樹下,學著話本里描寫的那些風流名士,一手負後,一手握劍,抬頭四十五度角仰望桃花,任憑微風吹起他的發梢和衣角。
他覺得這個姿勢應該很不錯,既能體現出他出塵的氣質,又能展現他的側臉輪廓。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站了足足一炷香。
遠處的明見燭確實在看他,但眼神里全是探究。
她不明白這位劍王閣的天才為何一直盯著那棵桃樹看。
難道那棵樹是陣眼?
還是說,他在通過觀察桃樹的靈氣流轉,來推算陣法節點的規律?
不愧是劍王閣的劍子,果然思路清奇。
明見燭在心裡默默記下,也開始觀察那棵桃樹,試圖找出其中的玄機。
謝無鋒用餘光瞥見明見燭在看自己,心中稍定。
看來這個方法是有效的。
他又換了個方向,繼續保持姿勢,試圖全方位展示自己。
又過了一炷香。
他覺得差不多了,用餘光去瞥明見燭的反應。
結果發現,明見燭根本沒看他。
她正盤膝坐在那塊青石上,雙手結印,淨琉璃瞳的光華流轉不定,顯然是在全力探查這個幻境的能量流動,尋找那個所謂的「破綻」。
空氣,一時有些尷尬。
謝無鋒默默地收回了姿勢。
英俊,似乎也行不通。
他想起了師姐說過的第三句話:就算是塊木頭,嘴巴甜一點,事半功倍。
好聽的話?
謝無鋒搜腸刮肚,將自己貧瘠的詞庫翻了個底朝天。
他想,他應該誇她。
他清了清嗓子,邁步走到明見燭身邊,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僵硬。
「明道友。」
明見燭聞聲回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謝無鋒看著她那雙乾淨的眼睛,搜腸刮肚,終於又憋出來一句。
「你的眼睛……很好。」
他覺得這話說得很好。
既肯定了她的能力,又點明了她在戰鬥中的價值。
明見燭聽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淨琉璃瞳確實很好,它的優勢在於勘破虛妄,而非直接攻擊。」
謝無鋒等了片刻。
沒有了。
他預想中,對方聽完誇讚後可能會出現的羞澀、欣喜,或是任何一種帶有情緒的反應,全都沒有。
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湧上他心頭。
他從三歲握劍起,從未在哪件事上如此無力過。
無論是多麼複雜的劍招,多麼高深的劍譜,在他眼中都如掌上觀紋,清晰明了。
可這些事情,比練成一套新的上古劍法要難得多。
謝無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溪邊的一塊空地。
當劍修想不通事情的時候,就練劍。
他緩緩抽出那柄烏沉重劍,摒棄雜念,劍隨心走。
風聲,水聲,衣袂破空聲。
一套劍王閣的基礎劍法,被他使得行雲流水,劍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桃花瓣,在他周身形成一道粉色的渦流。
他試圖將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劍招之中。
可腦海里,卻總是閃過那雙平靜的眼睛,和他手裡那串黑炭似的烤魚。
越想,心越亂。
「謝道友——」
明見燭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謝無鋒下意識回頭,心神微一分散,腳下一個收勢不穩,踩上了一塊濕滑的青苔。
噗通。
水花濺起老高。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謝無鋒從及膝的溪水裡站起來,渾身濕透,墨色的頭髮緊貼在臉側,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滴。
他抬頭,看到明見燭站在岸邊,先是愣住,然後,用袖子捂住了嘴,肩膀開始細微地顫抖。
最終,她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
那笑聲清脆,像溪水撞在石頭上。
「我……」明見燭好不容易止住笑,眼角還帶著些許笑出來的水光,「我方才……是想提醒你,小心腳下有青苔。」
謝無鋒站在水裡,看著她明亮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明見燭笑夠了,才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收斂了笑意,看著四周這片永遠不會凋零的桃林,輕聲開口。
「其實,這個幻境,本身並無惡意。」
她慢慢解釋:「所有由心而生的幻境,都是內心某種缺失的投射。這片桃花谷如此安寧,無爭無斗,代表的,或許是我們某一方,或者雙方,內心深處對『安寧』的嚮往。」
她偏過頭,看著還站在水裡的謝無鋒,又補了一句。
「所以謝道友,你內心,也沒有看起來那麼冷。」
這句話,像一道溫和的電流,擊中了謝無鋒。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自己的倒影,一時竟忘了自己還身處窘境。
然後,他看到明見燭朝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纖細白皙,在桃花的映襯下,仿佛一塊溫潤的玉。
「上來吧。」她說。
謝無鋒的心臟,像是被那隻手攥住,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熱意從脖頸處升起,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
她的手比他想像中要涼一些,也更柔軟。
就在兩人指尖即將分離的那一刻,謝無鋒腦子裡閃過師父的念叨、師姐的調侃,還有自己那一連串搞砸了的事。
師姐的那些建議,全都是錯的。
劍修的方式,就該是直來直往。
他要問。
現在就問。
「明道友,我……」
他剛說出四個字。
就在這一刻,明見燭的眼神驟然一變,她猛地抬頭,看向天空某處。
「找到了!」
她話音未落,整片桃林的世界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天空中,那片粉色的、完美無瑕的天幕上,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被察出到的黑色裂痕。
那道裂痕只出現了一瞬間,便要癒合。
「謝道友,就是現在!」明見燭的聲音清越而急促,手中的玉笛已經指向了那個稍縱即逝的節點。
謝無鋒身體的反應,遠比他的腦子要快。
沒有半分遲疑,他整個人化作一道劍光,直衝那道裂痕。
手中烏沉重劍發出一聲嗡鳴,黑白劍線在特定位置一閃而逝。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整個桃林的世界,像是被砸碎的鏡子,寸寸剝落。
粉色的花瓣、潺潺的溪水、柔軟的草地,都在瞬間化為泡影。
眼前光線一轉,兩人重新回到了瀰漫著血腥氣的岐山山道。
那頭赤猙龐大的屍體就倒在不遠處,洞穴的幻陣已經徹底消失,周圍是打鬥留下的一片狼藉。
洞外天色已晚,月光透過林間的縫隙灑進來,清冷如水。
一切都和之前一樣。
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
……
兩人回到互通鎮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下。
茶館裡,花弄影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悠哉悠哉地搖著團扇,桌上的茶已經換了一壺又一壺。
「喲,回來了?再不回來,為師就要親自去給你們收屍了。」她打了個哈欠,「一頭合體境的畜生,居然用了這麼久,看來你們倆的本事,也不怎麼樣嘛。」
明見燭走到她身邊,「那畜生臨死前布下了幻陣,耽擱了些時間。」
花弄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行了,既然回來了,那就走吧,這破地方的茶,淡得跟水一樣。」
她拉著明見燭就要離開。
謝無鋒看著明見燭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在幻境裡想說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
現在出來了,再不說,更沒有機會說了。
「明道友。」
謝無鋒忽然開口,叫住了明見燭。
明見燭停下腳步,回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詢問。
謝無鋒看著她,又一次陷入了那種想說又說不出的狀態。
他嘴唇動了半天,最後,在花弄影快要不耐煩的目光中,憋出了一句話。
「劍王閣藏書樓中,有幾本關於上古音律的孤本,或許……對你有用。」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對一個女子說過的最長的一句話。
明見燭聞言,眼睛亮了一下。
她主修音殺之術,但無道宗在這方面的典籍並不多,她大多時候都是自己摸索。
劍王閣作為九大宗門之一,其藏書之豐,遠非無道宗可比。
若能看到那些孤本,對她的修行定有極大助益。
在她看來,這只是一個新認識的、還算可靠的同道,一個善意的提議。
「多謝謝道友告知。」她真心實意地道謝,「若有機會,定當拜訪。」
「不必。」謝無鋒立刻接話,像是怕她反悔一樣,「我回去後,會拓印一份,給你送去。」
說完,他覺得還不夠,又補充道:「另外……北溟之北的雪原深處,據說有一座上古冰宮,裡面曾出土過用玄冰製成的編鐘。過些時日,我想去探查一番,不知明道友,是否願意……同行?」
明見燭思索幾許,終於在謝無鋒期待的注視下欣然點頭。
「好。」
謝無峰得到答覆,像是完成了什麼重大任務一樣,整個人都鬆了口氣。
他想,這樣也好。
細水長流。
花弄影在旁邊,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用扇子掩著嘴,眼裡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明見燭沖他頷首,便跟著花弄影轉身離開了。
走出很遠,她不經意間回頭,發現謝無鋒還站在原地,遠遠地看著這邊。
「師父,」她有些不解地問,「謝道友他……怎麼了?」
花弄影搖著團扇,瞥了一眼遠處那根木頭,嘴角勾了勾。
「誰知道呢。」她懶洋洋地說,「興許是剛才在山上,眼睛被妖風吹著了,看東西有些重影吧。」
她嘴上這麼說,心裡卻在冷笑。
那小子看自家徒弟的眼神,就差把「我想把你拐回家」這幾個字寫在臉上了。
當她這幾百年白活了?
不過,她不打算點破。
一來,看這種傻小子笨拙地追人,是件很有趣的事。
二來,她也想看看,自家這棵不開竅的小白菜,什麼時候能反應過來。
至於謝無鋒……
花弄影想到這裡,心裡又多了幾分不爽。
想拱她家水靈靈的白菜?
門都沒有。
就算要拱,也得先過她這一關。
不讓他脫三層皮,都對不起自己的名頭。
花弄影在心裡默默地給謝無鋒未來的路,加上了九九八十一難。
明見燭聽了師父的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或許吧。」
她不再多想,轉而拿出玉笛,開始復盤今天的戰鬥。
對她而言,提升實力,比搞懂一個怪人的想法,要重要得多。
看著自家徒弟那副不解風情、一心向道的模樣,花弄影幸災樂禍地搖了搖頭。
姓謝的小子,有的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