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京的天空,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顏色。
蚩滿消散後,那股壓在所有人頭頂的、令人窒骨的威壓也隨之散去。戰場上的喊殺聲停了,所有人都怔怔地看著那個被萬千殘魂轟出的空地,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什麼。
恐慌,最先從尤薩執事的陣營中爆發。
努爾屠感覺到了。那種源源不斷從地脈湧入體內的力量,斷了。他體內的靈力,第一次有了「見底」的預兆。
他怒吼一聲,揮舞著血色長戟,試圖衝破暗星成員的包圍圈。
可失去了近乎無限的能量供給,他那純粹依靠力量碾壓的戰法,立刻變得破綻百出。
左道機拄著鎮界尺,胸口那個血洞還在淌血,但他只是冷漠地抬起手。鎮界尺的法則之光不再像之前那般恢弘,卻更加凝練,精準地劈在了努爾屠的長戟之上。
「咔——」
伴隨了努爾屠數百年的本命法寶,從中斷裂。
他愣了一息。
也就是這一息,數道來自暗星的攻擊落在了他身上。青銅戰軀上,第一次出現了無法快速癒合的傷口。
「投降,或者死。」左道機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溫度。
努爾屠看著斷掉的長戟,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不斷滲出暗金色血液的傷口,忽然大笑起來。
「我尤薩族的字典里,沒有投降二字!」
「想審判我?你們也配?!」
話音未落,他體內殘存的修為開始瘋狂逆轉。
「他要自爆!」尺蠖喊了一聲,雙手疾速結印。
量天索脫手而出,在努爾屠身體膨脹到極限的前一息,化作一張由無數空間錨點構成的黑網,將他牢牢罩住。
轟——
一聲沉悶的爆炸在黑網內部響起,所有的衝擊波都被扭曲的空間盡數吸收。
尺蠖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絲血。
當他收回量天索時,黑網之內,空空如也。
努爾屠化為烏有,連渣都不剩了。
另一邊,梵耶失去了蚩滿的氣運加持,又被鬼渡的招魂幡抽乾了最後的信仰之力。
那尊千手邪佛的法相早已潰散,她那具青銅六臂的真身,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枯萎。
皮膚失去光澤,肌肉萎縮,像一尊被風乾了千年的泥塑。
「不……我的信徒……我的神國……」
她跪倒在地,六條手臂無力地抓向虛空,想抓住那些早已背棄她的信仰。
鬼渡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
招魂幡輕輕一抖,一股陰冷的魂力掃過。
梵耶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嘩啦一聲,碎成了一地粉塵。
不遠處,無塵站在原地,懷裡緊緊抱著師父了悟留下的那根斷裂的九環錫杖。
他看著那堆曾讓他師父頂禮膜拜的「神明」化為的塵土,沒有哭,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很久。
公羊恕死得最窩囊。
當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六道「罪與罰」審判光柱,再也無法從地脈中汲取力量時,數名問鋒署的劍修已經將他圍住。
「我乃天律閣執首!爾等以下犯上,按律當……」
他的話沒能說完。
一把最普通的長刀,從側面捅穿了他的咽喉。
出刀的,是一個穿著破舊鎧甲的士兵,胸前的鎧甲上,還印著天律閣最底層的律巡兵徽記。
這個士兵,曾經親眼看著自己的隊長因為頂撞了公羊恕一句,被「罪與罰」的戒尺活活打死。
士兵拔出刀,看著公羊恕倒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班奇的結局,在所有執事裡,最沒有排面。
他的三台戰爭級鑄煉傀儡,在公輸鐵的鍛造錘下,變成了一地扭曲的零件。
他最後祭出本命法寶,試圖強行拆解陸無轍那台已經半殘的天機戰軀。
公輸鐵從戰軀里跳下來,走到他面前。
班奇看著她那雙閃爍著寒光的機關義肢,第一次感覺到了恐懼。
公輸鐵什麼都沒說,只是伸出雙手,抓住了那把萬象規。
在班奇驚恐的目光中,那件號稱能拆解萬物的法寶,被一雙義肢,硬生生捏成了麻花。
公輸鐵丟掉手裡的廢鐵,像拎小雞一樣把班奇拎起來,開始在他身上摸索。
很快,整整十七本用不同材質獸皮記載的圖紙,被她從班奇的儲物法器里搜了出來。
每一本的封皮上,都烙印著無數個早已被滅門的鑄器世家的徽記。
公輸鐵將他捆成一團,居高臨下。
「想死,沒那麼容易,活著等審判吧!」
仙京東城。
塗山鏡終於追上了試圖逃跑的蒼不厭。
失去了百鳥令,又沒有了氣運加持,蒼不厭那具拼湊起來的畸形身體根本跑不快,甚至飛得沒有一隻普通的信天翁快。
塗山鏡的身影攔在了她面前。
看著那張自己鬥了幾百年的臉,蒼不厭那具拼湊的畸形真身上,竟然流露出一絲祈求。
塗山鏡的眼神很平靜。
她沒有親自動手,只是對著身後的妖族戰士揮了揮手。
「帶回去,送上萬靈之巢的審判台。讓所有妖族,都看看她的真面目。」
墨春秋的逃跑路線,被花弄影截斷了。
當她第三次從一條小巷裡繞出來,卻發現眼前的景象和一刻鐘前一模一樣時,她終於意識到自己中了幻陣。
她試圖催動春秋之力扭曲認知,可那支總是神采奕奕的春秋筆,早已碎成了三截。
殘存的精神力在幻陣中左沖右撞,卻只是讓她陷得更深。
花弄影的身影,從一片飄落的花瓣後走出。
墨春秋看著她,臉色蒼白。
「你……你是千幻宗的人?」
花弄影沒有回答她。
她手裡拿著一本破舊的手抄本,封面已經泛黃。
墨春秋認得那個東西,那是她當年親自下令焚毀的《天書幻卷》,最後一份由千幻宗宗主親手抄錄的副本。
花弄影將手抄本小心地收回袖中。
「你篡改了一輩子的歷史,」她看著墨春秋,笑吟吟地說,「從今天起,仙京最好的話本子先生們,會為天外天寫下你們的結局。」
「每一個,都會流傳千古。」
幾名暗星成員從幻陣後走出,用鎖靈繩捆住了失魂落魄的墨春秋。
觀滄的殘魂,是所有執事裡最狡猾的一個。
在蚩滿身體碎裂的瞬間,他便果斷脫離了努爾屠的肩膀,化作一道幾乎無法被察覺的虛影,鑽入了地下的靈脈之中。
殘魂無形無質,大部分探測手段都對他無效。
他沿著靈脈飛速遁逃,很快便遠離了仙京主戰場。
眼看就要徹底逃出仙京的範圍。
突然,他前方的靈脈通道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白玉算盤。
算盤珠子撥動,周圍的空間瞬間凝固。
觀滄的殘魂被硬生生從靈脈中擠了出來,他驚恐地看著那個算盤,以及算盤後方那個被藤蔓托著、臉色蒼白卻在對他笑的女人。
「玄老。」司渺的聲音很虛弱,「我戒指里缺個老頭,你要來嗎?」
最後一個被解決的,是神農燼。
在鬼渡和木逢春的圍攻下,神農燼本就靈力見底。
他剛準備捏碎最後一枚保命的傳送玉符,後腦勺就挨了重重一下。
藥不然收回那口黑不溜秋的破藥鍋,鍋底還沾著幾根神農燼的頭髮。
「就你也配姓神農?」他啐了一口,罵道。
旁邊的南宮雀立刻上前,熟練地給昏過去的神農燼捆上了三層鎖靈繩,又在他身上種了兩隻專門啃噬神魂的鎮魂蠱。
「師父,我加了兩道鎖,保證他醒過來連眼珠子都動不了。」
兩個時辰後,仙京的戰鬥基本平息。
城中殘存的尤薩族底層成員和被改造的狂戰士,在失去了指揮後,很快便被肅清。
魔軍全面潰退的消息,在半日後傳回,三界持續了數百年的陰霾,似乎在一天之內,盡數散去。
……
與此同時,仙京城外三百里,一座建在山腹之中的奢華府邸內。
白狄玉正端坐在主位上,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
她面前的圓桌旁,坐著七名衣著華貴的中年人,他們分別是來自修仙界各大頂級世家和商會的話事人。
這些人,都是經由白狄玉的牽線,決定暗中向天外天效忠的合作者。
「……蚩滿大人一統三界後,西洲的三條上品靈石礦脈,便由柳家接手。至於南洲的百草貿易線,李會長,我會和蚩滿大人美言幾句,還是由你來……」
白狄玉正有條不紊地分配著勝利後的蛋糕,一名侍從行色匆匆地推門而入,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白狄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圓桌旁的七個人,儲物袋中的傳訊玉符接二連三地亮起。
一名家主捏碎玉符,聽完訊息後,臉色煞白。
他猛地站起身。
下一刻,在座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他們彼此之間,連一個眼神的交流都沒有。
有人一腳踹開窗戶,化作一道流光遁走。
有人直接撞破屋頂,沖天而起。
還有人乾脆施展土遁術,直接從地板下消失。
不到十息的功夫,方才還其樂融融的議事廳,只剩下白狄玉一個人,和一桌已經涼透了的茶。
白狄玉坐在原地,慌亂了兩息。
然後,她開始飛快地收拾密室里的文件、靈石、和各種用特殊手法加密的傳訊法器。
她的動作嫻熟而迅速,顯然這套逃跑流程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她打開密室後方的暗道入口,提著裙擺,毫不猶豫地跨了進去。
暗道的盡頭,是一處隱蔽的山崖。一艘小巧而迅捷的飛舟早已在此等候,一名看不清面容的修士站在船頭,負責掌舵。
白狄玉剛從暗道中邁出一步。
那名掌舵人,緩緩轉過頭來。
他臉上,戴著暗星潛鱗署特有的、隔絕探查的灰色面具。
白狄玉的腳步,停住了。
暗道兩側的陰影中,一道道穿著同樣灰色勁裝的身影走了出來,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白狄玉站在原地,目光快速掃過周圍的人數和修為。
然後,她做了一個讓所有暗星成員都有些意外的動作。
她跪下了。
沒有掙扎,沒有威脅,甚至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前置鋪墊。
她將手中的儲物袋高高舉過頭頂,膝行兩步,聲音里完全慌了。
「我願交出天外天安插在三界所有勢力中的人脈名單,共計三千七百二十六人。」
「我願交出萬寶樓近五百年所有的隱秘帳本和資金流向,每一筆,都有原始記錄。」
「我願交出中山一族所有背叛炎羲、投靠尤薩的證據,從上古到如今。」
「我只有一個要求。」
她抬起頭,臉上重新掛上了那種恰到好處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只求,換我一條命。」
暗星的人沒有回應她任何一個字。
鎖靈繩套上,帶走了。
從頭到尾,白狄玉是所有執事中唯一一個沒有受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