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夠用」這四個字,在場的人都聽懂了。
那言外之意是,司渺壓根沒想過能活著回來。
「不行!」
聞人歸第一個擋在了司渺身前,他那張總是寫滿疾苦的臉,此刻繃得緊緊地。
「你以為自己是不死之身?」藥不然也沖了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算是混沌靈根,那麼大的能量湧進來,你連渣都不剩!」
「找死的活我來干!」公輸鐵扛著鍛造錘,一錘砸在地上,碎石飛濺,「老娘的萬相匣——」
「你的萬相匣扛不住那個級別的能量衝擊,七息之內就會碎。」司渺打斷她,聲音平靜得不像在談論自己的生死。
她看著戰場上還在不斷倒下的人,搖了搖頭,「來不及了。」
聞人歸的手在抖。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五百年前師兄李長壽死的時候,他也是什麼都沒說出來。
現在司渺站在他面前,他還是說不出來。
他就是擋著,不讓。
沈淵走過來,站在聞人歸身邊。他渾身是傷,制式黑袍爛得不成樣子,但把出路擋的嚴嚴實實。
木逢春沒說話,手裡的藤蔓卻悄悄攀上了司渺的腳踝。
不是攻擊,是纏著,不讓她走。
明見燭的琉璃瞳看著司渺的背影,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南宮雀瞪著她,像是五百年前被她扔下時那種看負心人的表情。
陸無轍從天機戰軀的駕駛艙探出半個腦袋,遠遠地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所有人都在攔。
用身體攔,用話攔,用沉默攔。
司渺看著這些人。
五百年了。
她第一次覺得穿書穿虧了。
要是個普通社畜,這會兒頂多加個班,哪用得著去幹這種要命的事。
戰場中央的蚩滿似乎也感應到了什麼,攻勢驟然加劇。
他六條手臂中的四條同時揮出,裹挾著萬年積攢的人道氣運,橫掃全場。
鬼渡的招魂幡被那股巨力震得發出悲鳴,幡面上的黑氣黯淡了數分。
木逢春剛剛補好的藤蔓網路,被成片地撕裂、碾碎。
塗山鏡的九尾被金色衝擊波打散了三條,整個人被掀出去十幾丈。
蚩滿的腳步開始沖著司渺的方向快速移動。
他要在她做完任何事之前,把她碾碎。
司渺不再猶豫。
她低頭看了一眼纏在腳踝上的藤蔓。
「小木。」
木逢春的手在發抖,藤蔓攥得更緊了。
「聽話,鬆手。」
木逢春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了,肩頭的蝴蝶全飛走了。
他鬆了手。
司渺雙腳離地。
混沌靈力湧出體表,托著她的身形直衝天際。
她一邊飛一邊雙手結印,五色交織的靈力射入天穹。
她要在蚩滿抵達之前,強行觸發登仙台的顯現機制。
厚重的烏雲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
雲層之後,一座宏偉到令人窒息的純白高台,緩緩浮現。
它的每一塊磚石,都刻滿了密密麻麻、從未見過的上古陣紋。
那些陣紋在呼吸,在流轉,散發著不屬於此世任何一種靈力體系的詭異光芒。
那就是欺騙了修仙界萬年,收割了無數渡劫期大能的終極刑場——
登仙台。
「攔住她!」
蚩滿六隻眼睛同時射出暗金色的光柱,他發出一聲震動天地的怒吼。
努爾屠的血戟、梵耶殘存的信仰光柱、班奇的萬象規、公羊恕的天罰雷印、墨春秋的春秋之力、神農燼的毒霧、玄老的靈力……
所有天外天執事的攻擊,在同一時間,鋪天蓋地地射向半空中的司渺。
然而,在那些攻擊與司渺之間,一堵由血肉與法寶築成的牆壁,轟然成型。
左道機拄著鎮界尺,胸口那個血洞還在淌血,卻一步不退地攔在了蚩滿正面。
聞人歸的身影化作一道銀色的匹練,擋在努爾屠的血戟之前,十二道劍意毫無保留地盡數催發,以命相搏。
鬼渡的招魂幡展開到極限,萬千厲鬼化作一道黑色的風暴,迎面吞向梵耶的信仰光柱。
公輸鐵駕駛著天機戰軀,用機體硬生生接下了班奇的萬象規射出的分解光束。
駕駛艙被打穿後,她從裡面跳了出來,掄起鍛造錘,朝著班奇的真身繼續砸了過去。
藥不然一腳踹翻了那口破藥鍋,鍋中蓄積的藥力化作一條金色的巨龍,咆哮著纏向神農燼的毒霧。
花弄影的幻術覆蓋了半片天空,無數真假難辨的鏡像在空中閃現,干擾著每一個尤薩族精銳的判斷。
不止是無道宗。
蕭遠山怒吼著沖了上去,他一刀劈向一名試圖繞後追擊司渺的尤薩族護衛,五百年沉澱下來的劍意,在這一刻激盪長空。
百里策拄著那柄幾乎折斷的劍,半跪在地上,朝著空中射出了自己最後一道劍氣,為司渺掃清了一名攔路的敵人。
雲扶搖打出體內殘存的所有靈力,金色的光芒暴漲,為下方苦苦支撐的聯軍擋住了一波遠程攻擊的餘波。
秦子昂駕著他的靈鹿,不顧一切地直衝天際,將一名試圖用法寶阻攔司渺的尤薩族撞飛了出去。
甚至連天衍宗的那幾名長老,玄虛子、蕭正德、齊觀陣、丹陽真人、殷紅嘯,也自發地加入了阻截的行列,法術的光芒淹沒了他們的身影。
他們所有人,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司渺爭取著那短短數息的時間。
司渺衝到了登仙台的正上方。
她感受到了。
那股從高台內部湧出的力量,恐怖到令人絕望。
萬年來積蓄的能量,如同一顆正在甦醒的恆星,因她混沌靈力的靠近而被徹底激活、攪動。
司渺沒有絲毫遲疑,將雙手重重按在了登仙台最中央的陣紋核心之上。
混沌靈力,瘋狂灌注。
這一刻,她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同時發出了一聲脆響。
那股力量湧進來了。
恐怖到無法形容。
萬年來多少渡劫期大能的畢生修為、神魂、氣運,全部積壓在這座台裡面。
司渺按上去的那一刻,就像拿手指去堵住了一座正在噴發的火山口。
混沌靈力拚命往裡灌。
一重。
兩重。
三重。
靈力被源源不斷地抽走。
登仙台像一頭貪婪到沒有盡頭的巨獸,無差別地吞噬著一切湧入的能量,來者不拒。
司渺感覺自己的經脈在一寸寸地乾涸,丹田中的靈力漩渦以一種近乎掠奪的速度被虹吸。
她的臉色迅速變得慘白,嘴唇也失去了所有血色。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從她掌心下的陣紋處傳來。
登仙台那光潔如玉的表面,終於出現了第一道細小的裂紋。
但,僅僅是一道。
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