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一刻後,熔金城的物價給了司渺當頭一棒。
「八千中品靈石一兩?你怎麼不去搶?」
司渺站在一家名為「金石軒」的鋪子前,指著櫃檯里那一小撮黑乎乎的沙子,音量沒控制住,引得周圍幾個煉器師側目。
櫃檯後的夥計翻了個白眼,手裡拿著把小銼刀修指甲,眼皮都沒抬。
「這位客官,班奇大師最近又研發了幾個新玩意兒,全是吃墨金沙的大戶,市面上早就斷貨了。八千還是看在您二位面生的份上給的友情價。要是再晚半個時辰,還得漲。」
司渺捂著胸口,感覺肝都在顫。
八————千一兩!
光把聞人歸那把斷劍補好,少說得三斤。
那就是……二十四萬靈石?
把無道宗的腰子都賣了也湊不夠。
「這就是資本搞壟斷的惡毒之處。」司渺拉著明見燭走出鋪子,看著滿大街印著萬象樓標誌的店鋪,咬牙切齒,「這哪是煉器,這是煉錢。」
明見燭手裡那個小本子上記得密密麻麻,全是剛才問詢的價格。
她抬頭看著司渺,神色凝重:「小師叔,按照這個價格,咱們帶的一萬靈石,連買個爐腿都不夠。」
「不行。」司渺搖頭,心態好得很,「工欲善其事。走,看來咱們真得去那個『好地方』了。」
兩人七拐八繞,鑽進了城西一片低矮的棚戶區。
這裡沒有城中心的燈火通明,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在風中搖曳,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入口處守著兩個彪形大漢,渾身肌肉虬結,手裡拎著的大鐵錘上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他們也不說話,就那麼冷冷地盯著過往的行人,眼神像是在看死人。
司渺把帽兜往下一拉,遮住半張臉,走上前去,壓低聲音:
「地火無情,萬象更新。」
大漢向後退了一步,露出身後那條黑幽幽的通道,也不說話,只是伸出一隻手掌。
司渺肉痛地摸出兩塊下品靈石扔過去。
「每人兩塊。」大漢瓮聲瓮氣。
司渺動作一僵,咬牙切齒地又補了兩塊。
穿過狹長的甬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和上面那種秩序井然不同,這裡是個沒有任何規則的野蠻世界。
兩邊的岩壁上挖出了一個個不規則的石窟,有的掛著破布帘子,有的乾脆就地鋪張獸皮,上面擺滿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叫賣聲、咒罵聲、討價還價聲混雜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千年火精!只要五百!這可是從岩漿里撈出來的!」
「上面剛流出來的『廢丹』!藥效還在,吃不死人!便宜甩了!」
「殺人越貨必備!無影針!上面還帶著上任主人的血呢,凶著呢!」
司渺拉著明見燭,像兩條游魚一樣在人群中穿梭。
「小明,開眼。」司渺低聲吩咐。
明見燭眨了眨眼,原本黑白分明的瞳仁瞬間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琉璃色光澤。
在這個充滿了欺詐和虛假的世界裡,她的視野瞬間變得清晰而殘酷。
「那個『千年火精』是紅染料泡出來的鵝卵石。」明見燭小聲匯報,「那個『無影針』根本沒有靈氣波動,就是凡鐵磨細了鍍了一層靈粉。還有那個賣妖獸蛋的……那是塊畫了花紋的石頭。」
司渺聽得直搖頭。
這地方,十個攤位九個坑,還有一個在挖坑。
兩人一路尋摸,終於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小堆墨金沙。
攤主是個把自己裹在黑袍里的瘦子,面前擺著個拇指大的小瓶子。
「墨金沙?」司渺蹲下來。
「眼光不錯。」瘦子聲音沙啞,「純度九成,不論兩賣,這一瓶,一口價,五千。」
五千?
司渺看了一眼那瓶子,也就夠補個指甲蓋大小的缺口。
明見燭扯了扯司渺的袖子,在她手心裡寫了個字:雜。
「裡面摻了鐵砂。」明見燭傳音道,「至少摻了六成。」
司渺站起身,連價都懶得講。
摻假的貨還要五千,這心比地溝油還黑。
轉了大半圈,墨金沙是徹底沒戲了。
哪怕是這種黑市,這玩意兒也被炒成了天價。
「算了,先把爐子解決了。」司渺嘆了口氣,「墨金沙的事兒,回頭我想辦法去別處『搞』點。」
所謂的「借」,自然不是正經途徑。
兩人退而求其次,開始專攻二手法器區。
在一個堆滿了破銅爛鐵的攤位前,司渺停下了腳步。
這個攤位就在一個排污口旁邊,味道相當感人。
攤主是個滿臉油光的大胖子,正翹著二郎腿啃著一隻不知名妖獸的大腿骨,滿嘴流油。
他身後的貨物堆得像垃圾山,大多是些殘缺的法器,斷刀、裂盾、甚至還有半截不知道誰的假肢。
而在那堆垃圾的最下面,壓著一個黑不溜秋的爐子。
那爐子只有巴掌大,通體烏黑,上面積滿了厚厚的油垢和灰塵,看著就像是從哪個廢棄灶台里扒拉出來的燒火罐。
甚至爐身還有幾處明顯的凹痕,三條腿也不一邊齊,斜楞著身子,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但司渺一眼就相中了它。
原因無他,主要這玩意兒看著就很結實。
那種厚重感,不像是一般的精鐵,倒像是某種混合了多種廢料反覆鍛造出來的「工業垃圾」。
給藥不然那種炸爐狂魔用,哪怕炸了也不心疼。
「老闆,這破爛怎麼賣?」司渺用腳尖踢了踢那個黑爐子。
大胖子吐出一塊骨頭,斜眼看了看,沒動窩:「那不是破爛,那是『玄鐵混元鼎』。三千靈石,不二價。」
「三千?」司渺捂著鼻子後退兩步,「你這爐子味兒比陳年鹹菜缸還衝。我要是買回去,這方圓五百里都得被熏得寸草不生。」
大胖子攤主被戳中痛處,「怎麼說話呢?這叫包漿!這是歲月的沉澱!」
「得了吧。」司渺一臉嫌棄,「還有這腿,三條腿居然長短不一,我看它叫『老寒腿』鼎更合適。這種殘次品,還得我花錢找人修。五十,不能再多了。」
「五十?!」胖子差點從躺椅上蹦起來,「你搶劫啊?光這分量賣廢鐵也不止五十!」
「六十。」司渺打斷他,「我這是在幫你清理垃圾。你看看你這攤位,因為這個爐子臭烘烘地堵在這,蒼蠅都比客人多。賣不賣?不賣我走了,前面還有家賣二手鍋的,就要我四十。」
大胖子張了張嘴,看了看周圍確實空蕩蕩的生意,又看了看那個怎麼看怎麼像垃圾的爐子。
這玩意兒壓在他手裡三年了,別說三千,只要給錢他都想送走。
「二百五!」大胖子咬牙切齒,「少一個子兒都不賣!」
「成交。」司渺答應得比兔子還快,生怕對方反悔,數出兩百五十塊靈石扔過去。
交易完成,司渺心情大好。
兩人往外走,司渺美滋滋地拎起那黑爐子侃侃點評:「雖然這爐子看著埋汰,但勝在結構皮實,拿回去讓老聞把這層油垢颳了,勉強能頂個把月。」
兩人剛走出沒多遠,司渺正準備把這戰利品收好,忽然感覺手中一輕。
原本沉甸甸的爐子,憑空沒了。
司渺手還在半空虛抓了一下,抓了個寂寞。
司渺眨了眨眼,抬頭回看,擁擠嘈雜的人群縫隙里,一個還不到她胸口高的矮小身影正靈活地穿梭。
那是個背著巨大木箱的怪人,手裡正把玩著那個黑爐子,像是拋繡球一樣往空中一扔,又穩穩接住。
那身影回頭,還回頭沖這邊做了個極其挑釁的鬼臉。
「好傢夥。」司渺氣笑了,擼起袖子,「偷到祖師奶奶頭上了?我看你是不知道馬王爺長几隻眼!」
「追!」
司渺一把拉住明見燭,腳下生風,直接沖了出去。
那小個子看著腿短,跑起來卻像是個裝了輪子的耗子,在擁擠的人群里左突右鑽,滑溜得不像話。
「小師叔,不對勁。」明見燭眼底琉璃色光芒流轉,「那東西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它的靈力運轉軌跡很僵硬,都在關節處……那是具機關傀儡!」
「傀儡?」司渺腳下生風,算盤被她踩在腳下當滑板,在狹窄的巷道里擦出一串火星,「管他是什麼,搶了我的二百五,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給我吐出來!」
傀儡引著兩人七拐八繞,專門往那些陰暗潮濕、連耗子都不願意鑽的廢棄巷道里跑。
周圍的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的機油味和鐵鏽味越來越重。
跑到一條死胡同盡頭,那傀儡突然停下。
「跑啊?怎麼不跑了?」司渺停下腳步,把玩著手裡的一枚算盤珠子,皮笑肉不笑,「把東西放下,自己把腿卸下來,這事兒就算了。」
那個傀儡的腦袋突然旋轉了一百八十度,那張滑稽的鬼臉正對著司渺,嘴巴一張一合,發出一陣咔咔的齒輪咬合聲。
下一秒,傀儡的胸口猛地裂開。
無數泛著幽藍光芒的飛針如同暴雨梨花般噴射而出,封死了司渺二人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