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商禹行合上筆記本的時候林郁還抱著那隻貓玩偶,看起來比剛見面的時候鬆弛了一些。
商禹行站起來之前,笑著對他說了一句:「你今天做得很好。」
林郁抬起頭來看他,眨了眨眼。
商禹行笑了笑:「那今天的心理諮詢結束了,我們下一次再見。」
林郁伸手揮了揮,「再見。」
商禹行走出房間的時候,林斯燁正在走廊盡頭靠牆站著,沈聿珩和徐亦臻早已經被他趕走了。
林斯燁看見商禹行從房間裡出來,立即站直了身子,兩個人的目光對了一下,林斯燁沒有說話,轉身帶著商禹行走到了客廳里,「他怎麼樣?」
商禹行把筆記本放在茶几上,思索了一下措辭。
他的聲音壓得有些低:「小少爺很內斂,不太主動表達自己,但我能感覺到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也不知道說了之後會不會被認真對待。」
他的目光和林斯燁對上了,「他很缺愛,他好像接收不到愛,或者接收到了之後會覺得自己不值得。所以他會下意識地抗拒親密接觸,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怕習慣了之後失去。」
林斯燁站在窗邊,安靜地聽著醫生的分析。
商禹行繼續說:「生病的人身上很常見的一種狀態是負罪感。他會覺得自己拖累了別人,會覺得自己的存在給家人添了麻煩。哪怕你們沒有說過他一句重話,他自己也會在心裡責備自己。」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字句,「我建議把每周一次的治療改成三天一次。他這種情況需要更密集的跟進。」
林斯燁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風吹動的桂花樹上,過了一會兒才轉回來:「改成五天一次。太頻繁了他會有壓力。」
商禹行點了點頭:「也可以。」
等到商禹行走了之後,林斯燁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他推開林郁房門的時候林郁還抱著那隻貓玩偶靠坐在床頭。
聽見門響後,林郁就抬頭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哥……我的病是不是很難治?」
林斯燁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不難治。可以治好的。」
林郁抿了一下嘴:「真的?」
「真的。」林斯燁的聲音很穩,「哥哥不騙你。」
林郁的睫毛垂了一下又抬起來:「那你告訴爸媽了嗎?」
林斯燁看著他。他想起商禹行說的那句「他會覺得自己給家人添了麻煩」。
他把手從被子上移到了林郁的頭頂,輕輕地揉了一下那幾根翹起來的碎發:「還沒有,歲歲想要告訴他們嗎?」
林郁飛快地搖頭:「不要。不要告訴他們……他們會擔心。」
他停了一下,又小聲補了一句,「我覺得他們最近操心的事情已經很多了……不用讓他們再操心了。」
林斯燁的手還停在他的頭頂上沒有收回去。他的拇指順著林郁的額角慢慢撥了一下他的發尾,然後把手放下來了,「好,不告訴他們。」
只是跟心理醫生說了一個多小時,林郁就感覺很是疲倦,沒想到說話對於他來說都是個沉重的體力活。
林郁再一次對自己的體質深深嘆息了一聲,林斯燁聽著他的嘆氣,提議道:「要不要去院子裡曬曬太陽?」
林郁看見窗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亮的桂花樹葉子,也想要出去散散心,「嗯。」
自從病發之後,林郁感覺到身體虧空更加明顯了,有時候走兩步路也會氣喘吁吁,走得久了還會心悶心慌,呼吸不上來。
林斯燁小心翼翼地在旁邊護著他,但沒有主動伸手攙扶,目光卻時刻跟隨著林郁。
方阿姨正在廚房裡收拾東西,看見他下來先是愣了一下:「小少爺你怎麼下樓了?不再躺一會兒?」
「出去曬曬太陽。」
林郁對阿姨笑了笑,「我都在家裡躺了好幾天了。」
方阿姨看著他眉宇間的孱弱病氣,目光中露露著心疼,而且有大少爺在身邊陪著,想必也出不了什麼事。
「好好好,多出去曬曬太陽。」 方阿姨碎碎念叨著,「曬太陽可以補鈣,人啊,就像植物一樣,要多接觸自然,不然根系沒有營養。」
林郁認真聽著,乖乖點頭,「好,我一定多曬太陽。」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鋪在石板地上,曬得那些石縫裡冒出來的小草都彎了腰。
林郁在院子中間那把藤編的搖椅上坐下來了,椅墊被曬得溫熱,靠著很舒服,他閉著眼晃了兩下,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曬暖了的貓。
而林斯燁坐在他身邊,隨手拿了一本書看著。
正在這時,林郁睜開眼的時候餘光瞥見院子外面的樹後面有一個身影。
那個輪廓他認得,所以林郁試探著往那邊看了兩眼,叫了一聲:「侯玉軒?」
樹後面那個人明顯僵了一下,侯玉軒從樹幹後面慢慢探出頭來,他的膚色是許久沒有見到太陽的蒼白,偏偏又是濃艷系長相,很像中世紀的陰鬱貴族。
侯玉軒走到院牆旁邊的低矮欄杆那裡站定了,沒有翻進來,只是隔著柵欄看著林郁,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
侯玉軒的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關心,「你……身體好點了沒?」
「好多了。」林郁偏著頭看他,「你怎麼蹲在樹後面?」
「我想看看你。」侯玉軒實話實說,他的手指搭在欄杆上,指尖輕輕摳著鐵藝花形的紋路,「怕你還在睡,就沒進去。」
林斯燁安靜地看著侯玉軒,沒有說話。
林郁看著侯玉軒,往旁邊挪了挪,拍了拍自己旁邊的位置:「你進來坐吧。」
侯玉軒翻過欄杆坐到他旁邊的那把椅子上,目光還牢牢的粘在他的身上,大病初癒後,林郁看起來還是弱不禁風的。
侯玉軒伸手想要戳一戳他的臉蛋,但林郁已經先一步避開了,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再碰他。
侯玉軒老老實實的坐好,很鄭重地跟他低頭道歉,「林郁,對不起。」
林郁明知故問,「為什麼道歉?」
「因為去打謝朔的那幾個人是我安排的。」 侯玉軒全盤托出,認錯態度良好,「我沒想到會嚇到你,對不起。」
林郁比剛出生的幼崽還要脆弱,侯玉軒早就清楚這一點,所以在封禾告訴他,林郁被他們的人嚇得犯病之後,侯玉軒就慌了神。
他從來沒有想過傷害林郁,林郁很好,他在他家裡睡覺也很安心,而且林郁還有那麼多可愛的娃娃,還會大方地分給自己……
所以侯玉軒不想要失去這個朋友。
侯玉軒直勾勾盯著林郁:「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林郁:「……」
感覺自己要是敢說「不」字,下一秒他就要拔刀衝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