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監護室里，林郁躺在病床上，鼻子上扣著透明的吸氧器。
他的睫毛闔著，在蒼白的臉上投出兩片淺灰色的扇形，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儀器屏幕上的心率線平緩地跳動著，從剛才的尖銳急促已經降到了正常範圍。
心跳顯示旁邊還有一排數字在慢慢跳動，血氧飽和度正在一點一點往上爬，逐漸恢復正常水平。
林斯燁得到消息之後就急忙趕了過來，為了不讓爸媽擔心，他特意將消息壓了下來，他注視著林郁眉宇間的孱弱病氣，一種無力感從心底蔓延了出來。
似乎不管他們怎麼努力，都無法阻止歲歲生命力的流逝。
自己遲早有一天會直面弟弟的死亡……林斯燁想到這裡就心臟揪疼，他摩挲著林郁的手，看著他手腕上戴著的平安鎖，喃喃自語道：「原來心臟不舒服是這種感覺……」
「我們家歲歲……很厲害了。」
林斯燁輕輕抬手揉了揉林郁的頭髮。
醫生摘下聽診器，把檢測儀的記錄紙翻了兩頁看了看，轉過身來面對林斯燁的時候語氣放得比平常輕一些：「二少爺這次主要是驚嚇過度引起的急性心率失常。」
「加上他最近情緒波動比較大，心臟負荷本來就偏重，今天的事就成了導火索……好在送來及時，用藥之後已經穩定下來了。」
醫生頓了頓，看了一眼床上還在昏睡的林郁，聲音又低了一些，「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或者有什麼壓力？這種急性發作跟情緒關係很大。」
林斯燁：「……我會問問他的。」
等醫生走了之後，林斯燁注視了林郁好一會兒，才把方藤叫了進來，「今天在學校里發生了什麼？」
方藤站在門口靠牆的位置，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小少爺在教室門口目睹了一起學生打架，被打的似乎是小少爺的朋友。」
他用了最簡潔的句子把事情說了一遍，說完之後從口袋裡摸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盒，放在林斯燁旁邊的桌面上。
「這是剛才在小少爺的書包里找到的。」方藤目光擔憂，「他可能這段時間可能一直在吃這個。」
林斯燁低頭看了一眼那個藥盒，白色的塑料外殼，上面貼著一張小小的標籤，標籤上印著藥品名稱——阿立哌唑片。
他的手在藥盒上方停了一瞬，沒有拿起來。他認識這個藥，也知道這個藥是治什麼的，目光在藥盒上停了兩秒後移開了，隨後看向床上林郁那張還在昏睡的臉。
明明歲歲小時候還是個很嬌氣的性子，有時候心臟不舒服了就哭唧唧地來找他，非要他抱在懷中哄著才會停止哭泣。
怎麼越長大反而越沉默？什麼都不跟他們說。
林斯燁閉了一下眼又睜開，把視線從藥盒上移開了，轉頭看向自己的助手，聲音比剛才平了一些：「謝朔的資料，查完了嗎？」
助手從公文包里抽出幾張列印紙遞過來，紙上密密麻麻地印著謝朔從小學到現在的各項記錄。林斯燁接過去翻了兩頁。
林斯燁一目十行，助手調查得非常清楚，這上面就連謝朔的小學成績也有，從小學到高中，謝朔的成績都非常優秀，也正是因此才能成為學校的特招生。
至於家庭……家裡只有一個母親，甚至這個母親還有精神疾病，從謝朔鄰居的描述可以看出，謝朔經常被母親毆打。
鄰居之前還替謝朔報了警，但考慮到謝朔是單親家庭，只有一個媽媽，也只能和平處理。
林斯燁把那幾頁紙放在桌面上，抬起頭看向門口：「帶他進來。」
謝朔走進來的時候腳步放得比平時輕，他換了一件乾淨的校服外套，臉上的血已經擦乾淨了，嘴角那道破口還在，結了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痂。
腰側那塊繃帶在校服底下隱隱凸起一小塊，是校醫重新幫他包紮過了。
他在林斯燁面前站定的時候脊背挺直，沒有躲避也沒有低頭，但他看了一眼病床上昏睡的林郁，目光碰到那張蒼白的臉時微微頓了一下，又移開了。
林斯燁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淡淡的壓迫感，像是在一件一件拆開來審視面前這個人，「我弟弟出事，跟你有關係？」
謝朔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垂下眼帘，「……是。」
林斯燁凝視著他，「你喜歡我弟弟？」
謝朔表情有片刻的空白，沒有在第一時間否認。
看他的反應，林斯燁就已經全部都清楚了。
林斯燁沒有說話，把桌上那幾張紙拿起來翻了翻，「從成績來看，你還挺優秀的。」
他的語氣平平的，不像是誇獎，更像是在陳述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數學、物理、生物，都拿過獎。」
謝朔沒有接話，因為不知道該怎麼接。
林斯燁把那幾頁紙放下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微微前傾了一點點：「那你覺得，你跟我弟弟有機會嗎？」
謝朔的目光又往病床的方向偏了一下，他看見林郁還閉著眼躺在那裡，氧氣罩扣在臉上，手指搭在被子外面，指尖還是白的。
謝朔把目光收回來了，對著林斯燁搖了搖頭，很慢，但沒有猶豫：「……沒有。」
林斯燁看了他一會兒，覺得謝朔還算不錯，起碼比起其他的二代，他身上有一種只有吃過苦的人才有的，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清醒。
他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林郁為什麼總是護著他。
他那個人總是這樣，看見命苦的人就忍不住要伸手，看見有人被欺負就非要擋在前面，哪怕自己身體撐不住也要撐著一口氣替別人出頭。
這是林郁的毛病，也是林郁最讓人心疼的地方。
「我弟弟的身體你知道。」林斯燁的聲音沒有起伏，但每一個字都明明白白地落下來，「他需要很精細的照顧，很昂貴的藥，很好的醫療條件，這些你現在都給不了。」
他看著謝朔，「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謝朔垂在身側的手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我不會打擾他。」
林斯燁沒有再為難謝朔，很滿意他的識趣，他微微動了一下下巴，方藤從門口側身讓開了路。
謝朔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等他醒了……幫我跟他說一聲謝謝。」
林斯燁莞爾：「自然可以。」
門在謝朔的身後合上，發出很輕的一聲咔嗒聲，林斯燁坐在椅子上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幾張謝朔的資料，又抬頭看了看病床上的林郁。
他把那幾頁紙疊起來放到一邊，伸手把林郁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手輕輕放回了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