輸液瓶里的液體已經換到了第二瓶，謝朔的溫度一點一點地降下去了。
校醫最後一回測了體溫，給謝朔抽了針，把聽診器收起來的時候點了點頭：「體溫降下來了，已經沒有多大的問題，他的傷口我已經給他重新包紮了一遍，一定要注意傷口千萬不可以碰水……」
校醫出於自己的職業原則，一直碎碎念叨著，但整個寢室都異常安靜，也壓根沒有人搭理他。
說著說著，校醫就收到了沈聿珩警告的眼神，校醫只好默默閉上了嘴。
他已經發現了，這三個大少爺中只有那個睡著的真正關心這個可憐的特招生，校醫也不浪費口舌了，
收拾好東西離開了房間，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了。
寢室里安靜下來，謝朔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努力了好幾次才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光線從帘子的縫隙里漏進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模糊的視野慢慢聚焦起來之後，他看見了近在咫尺的一張臉。
林郁的腦袋歪在沈聿珩的肩膀上，睫毛安安靜靜地闔著，在眼下投出兩小片淺淡的陰影。
臉頰上還有一點沒褪乾淨的薄紅，嘴唇抿著，呼吸平緩而淺，側臉的輪廓在午後的光里被勾出一道柔和的線。
謝朔安靜無聲地用視線描摹從額頭滑到鼻尖再滑到下頜，白淨又精緻，跟這個昏暗窄小的房間格格不入。
謝朔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這是在做夢嗎？
因為夢裡的林郁總是坐在他夠不著的地方，有時候在窗台上抱著膝蓋看窗外，有時候在教室前排笑著跟陸崢說話……無一例外，謝朔只能只能遠遠注視著他的背影。
夢裡的他從來不敢多看，怕多看一眼夢就會碎掉。
可現在那張臉就停在離他不到一尺的地方，他甚至能看清林郁睫毛末梢微微翹起的弧度，能聽見他呼吸時極輕的起伏。
所以謝朔輕而易舉地看見林郁的臉色還是蒼白的，眼窩底下有一層淡淡的不太明顯的青色，像是沒有休息好。
謝朔的胸口輕輕疼了一下——他這段時間是不是又生病了？
命運好像總是在欺負他。
「醒了？」
一聲嘲弄的聲音突然傳來，謝朔驟然回神，總算是看見了林郁身邊的沈聿珩。
沈聿珩坐在那把窄窄的椅子上，脊背靠著椅背，姿態從容不迫，但他的右手正環過林郁的腰側，手掌鬆鬆地搭在林郁的腰線上，拇指輕輕地貼著衣料。
那隻手的存在感不強，如果不仔細看幾乎注意不到，但謝朔看見了，原來林郁的腰這麼細嗎……一隻手就可以環住。
謝朔忍不住在心中想著。
徐亦臻在旁邊坐著坐著越來越覺得室內的氣氛實在是一言難盡。
他看了一眼沈聿珩，沈聿珩正十分挑釁地看著謝朔。
他又看了一眼謝朔，謝朔一心一意正只盯著林郁看，而林郁……還在呼呼大睡。
這種氛圍實在是太奇怪了，徐亦臻坐在這裡渾身都不舒坦，他受不了，提高音量，「謝朔你醒了啊，林歲歲你醒醒，別睡了，我們可以走了。」
林郁睡得很安穩，突然被吵醒讓他下意識有鑽被窩的習慣，可惜現在沒有被子，所以只是在沈聿珩和頸窩裡蹭了兩下。
沈聿珩感受著這份毫不掩飾的親昵，將林郁抱得更緊了。
林鬱閉著眼睛嘟噥著：「現在幾點了？」
徐亦臻看了一眼時間：「快到下午一點了。」
林郁一聽都這麼晚了，連忙睜開眼睛，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聽到系統一直在他腦子裡用氣音播報。
【憐愛值+200】
【憐愛值+100】
【憐愛值+100】
一聲聲刻意壓低的氣音更加催眠了，林郁叫了系統一聲，【我已經醒了。】
【對不起宿主！】系統以為是自己把林郁給吵醒了，愧疚地連連道歉，【我下一次會更小聲的。】
【沒關係。】
林郁打了個哈欠，一眼就看見了已經完全清醒的謝朔，他愣了一下，坐直了身體，發現自己腰上搭著一隻手。
嗯？
林郁的反應比謝朔預想中快得多，幾乎是在意識到的同時就把那隻手拍開了。
動作乾淨利落，帶著一股沒睡醒的人被打擾之後毫不掩飾的煩躁。
沈聿珩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收回去。
林郁揉了揉眼睛，再看向謝朔的時候眉眼之間還籠著那層被吵醒的不耐煩，但他還記得要跟謝朔秋後算帳。
「你腰上那個傷是怎麼回事？」
謝朔對上林鬱憤憤的目光，他欲言又止，但最後只是找了個謊話：「……不小心弄傷的。」
當他是傻子嗎？什麼話都信？！
林鬱氣不打一處來，審視著他，冷冷地說道：「我讓你說實話。」
謝朔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在這短短的對峙時間中，他想到了很多。
他知道如果他說了，林郁一定會去替他出頭，他見過林郁擋在他面前的樣子，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自己，可謝朔已經見識過他的固執。
如果他告訴林郁是侯玉軒，林郁肯定會去找侯玉軒，侯玉軒那個人是不要命的，是個瘋子，萬一他真的對林郁做什麼，以林郁的身體，肯定會受傷。
謝朔把目光移開：「……是我自己弄的，跟別人沒有關係 」
林郁瞪著他不說話。那雙眼睛裡的火氣一點一點地往上燒，燒到最熱的時候又被他硬壓下去了，「你再說一遍。」
謝朔油鹽不進：「說再多遍也是這樣。」
沈聿珩的手輕輕搭上了林郁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帶著一種明確的導向，「走吧，既然他醒了，燒也退了，我們待在這兒沒有意義。」
這一次林郁站起來的時候沒有掙扎，因為他現在對謝朔也很生氣，所以沒有抗拒地跟著沈聿珩離開。
徐亦臻也追了出去。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了，寢室重新安靜下來，謝朔看著那扇合緊的門，張了張嘴，那句堵在喉嚨里的「謝謝」最終還是沒來得及說出來。
走廊里林郁的腳步很快，他走出特招生宿舍樓大門的時候午後的陽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幾分，嘴唇抿著。
徐亦臻從後面追上來，側著頭看著他的表情，哄著他：「你別生氣嘛……是他不識抬舉，你給他機會他也不肯說。」
林郁忽然停下來看著徐亦臻：「你知道是誰在欺負他嗎？」
徐亦臻被他問得愣了一下，認真地思索了片刻，「……欺負他的人挺多的吧，他那種性格，得罪了誰都不奇怪。」
「我是說最嚴重的那幾個。」
徐亦臻想了想，搖了搖頭：「最嚴重的……就侯玉軒他們幾個吧，具體的我不清楚，很多人都欺負過他，他之前剛來的時候還會反抗，還會還手，後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就不還了。」
「別人打他他就站著，別人潑他水他連躲都不躲，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樣。」
可不就是破罐子破摔嗎？反正也不會有人給他出頭，他在這個學校也沒有能依靠的。
林郁心中難受得很，轉過頭看著沈聿珩：「學生會不管這些嗎？」
沈聿珩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拍，語氣依然是溫和的：「學生會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每一個人。有些事發生在學生會看不見的地方，我們也沒有辦法。」
林郁沒有再說話，他轉身往自己家的別墅方向走了，沈聿珩和徐亦臻跟了他一段路，但林郁轉身讓他們離開。
「別跟著我了，我想一個人走一走。」
林郁的心情不好幾乎是寫在了臉上，沈聿珩沒有繼續打擾他，而且這裡距離林郁的別墅的距離也不算很遠。
沈聿珩：「好，那你一路小心。」
等到兩人都離開後，林郁沿著碎石小路慢吞吞地往前走，午後的陽光穿透葉片的罅隙照耀在林郁身上，他感受著溫暖的陽光，忍不住抬頭注視著那耀眼的太陽。
「咔嚓——」
一聲拍照聲響起，林郁聽到動靜嚇了一跳，朝著聲音來源處看了過去，但那人早已經逃之夭夭，不見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