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郁實在沒辦法了,嘆了口氣掀開被子坐起來,輕手輕腳地披上外套踩著拖鞋下了樓。
客廳的燈已經滅了,走廊里只亮著幾盞昏黃的壁燈,傭人們的房間在一樓走廊盡頭,門縫裡黑著,顯然都已經睡了。
林郁路過他們門口的時候腳步放得更輕了,像一隻偷偷從房間裡溜出來的貓,連呼吸都屏住了。
廚房的燈被打開的時候林郁眯了一下眼,他站在灶台前面看著那些鍋碗瓢盆沉默了一會兒。
他上輩子沒進過廚房,這輩子更是連水都沒自己燒過,對著那口鍋看了好半天才伸手把水龍頭擰開了。
水嘩啦一聲灌進鍋里的時候他被那個動靜嚇得肩膀抖了一下,趕緊把水流調小了一些。
他把鍋端上灶台點火等水燒開,趁著等的功夫從冰箱裡翻出雞蛋和一把掛麵。
水燒開的時候他把掛麵整把丟進去,白色的麵條撲進沸水裡濺起幾點水花,有幾根麵條掛在鍋沿外面,他手忙腳亂地用筷子把它們捅回鍋里。
然後他在灶台旁邊站了一會兒,想了想又打了兩個雞蛋進去,他也不知道雞蛋應該是什麼時候放的,反正丟進去准沒錯。
蛋液落進沸水裡的時候迅速變成了白色的絮狀,絮狀又慢慢聚攏成不規則的形狀,他拿著筷子在鍋里攪了兩圈,覺得好像差不多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騰出一隻手摸出來看,是侯玉軒的消息:【我等了你好久,你怎麼還沒來?是睡著了嗎?】
林郁打了個哈欠,單手拍了一張鍋里亂糟糟的麵條照片發過去,然後打字:【在給你煮麵,等一會兒。】
侯玉軒那邊靜了片刻,回了一句:【你為什麼不叫傭人做?】
林郁靠在灶台邊上,盯著鍋里慢慢沸騰的湯水,【傭人也是人啊,這個點兒都該睡覺了。我不想麻煩他們。】
侯玉軒沒有再回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彈出來一條:【我在大門的左邊。】
林郁把鍋里的面撈進碗裡的時候發現雞蛋已經碎成了好幾塊,漂浮在湯麵上,湯也渾濁著,看起來實在算不上好看。
但現在也沒有別的辦法了,林郁端著麵條去找侯玉軒。
幾分鐘後,林郁找到了侯玉軒。
侯玉軒躺在門外左邊的地面上,路燈的暖光落在他身上,照出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紅色。
他的衣服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濕潤痕跡,從胸口蔓延到腰側,顏色沉得像被水浸透了一樣。
額角也破了,血從髮際線順著太陽穴淌下來,在臉頰上干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
他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口子,不深但還在緩慢地滲血,混著泥土和草葉的碎屑。
聽到腳步聲,侯玉軒抬頭看去,只見林郁裡面穿著睡衣,外面披著外套,頭髮也有點亂糟糟的,像是剛剛從床上爬起來。
侯玉軒渾然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傷口,懶洋洋地跟他打了個招呼,「晚上好啊。」
晚上不好!
林郁見到他這厲鬼般的模樣,嚇得心臟在胸腔里猛地收緊了一下,那陣絞痛湧上來後又很快被他壓下去了。
林郁單手捂著胸口,深呼吸了兩次才端著碗在他旁邊蹲下來,把碗放在侯玉軒手邊的地方,「吃吧。」
話音剛落,林郁覺得哪裡怪怪的,自己怎麼跟餵狗一樣?
侯玉軒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賣相很糟糕的面,他沒有說什麼,慢慢撐著地面坐起來的時候眉心擰了一下又鬆開了,像是早就習慣了身體那些疼。
侯玉軒他端起那碗面低頭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又吃了第二口。
林郁蹲在他旁邊看著他慢吞吞地吃麵,晚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帶著夜裡的露水和泥土的味道。
林郁覺得這個畫面實在是太詭異了,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聲音大了會驚到別的什麼人:「你身上的傷怎麼回事?要不要叫救護車?」
「沒事。」侯玉軒又吃了一口面,慢吞吞地說道,「死不了。」
「可是你頭上都在流血。」林郁皺著眉盯著他那道從額角滑下來的血痕,「你這樣子得去醫院處理一下……」
侯玉軒把面碗端得穩了些,低頭喝了口湯, 「不用去,反正過幾天就好了。」
林郁見他油鹽不進,有點生氣,「那你身上的傷是怎麼弄的?你不是說自己很厲害嗎?怎麼還是弄得這麼狼狽。」
侯玉軒被指責得愣了一會兒,「跟我爸打了一架。」
林郁愣了一瞬:「你爸打的?」
侯玉軒把嘴裡的面咽下去,沉默了一下,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嗯,他打我。」
林郁的火氣一下子湧上來了:「他怎麼這樣?家暴?那你更要報警了。」
侯玉軒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開心林郁給他打抱不平,繼續一臉委屈地說著:「他確實挺過分的,我只是捅了他一刀……也沒照著心臟捅,他至於這麼生氣嗎?」
林郁:「?」
他張了張嘴,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格住了。
他看著侯玉軒那張平靜得不像話的臉,慢慢地把那些涌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
「……你家裡的事我就不摻和了。」
林郁蹲在灌木叢旁邊,夜風從衣領灌進來,他忍不住把外套的領口往上拉了拉,「但你身上都是血,外面風大,你進屋裡坐?」
侯玉軒端著碗搖頭:「不進去了,你房間乾乾淨淨的,我進去會弄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些幹掉的血跡,「而且你怕血。」
林郁驚訝:「你怎麼知道?」
「你剛才看見我的時候,很害怕。」
林郁沒有否認,但他不覺得是自己膽小,畢竟誰大晚上看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都會害怕。
侯玉軒慢慢地把面吃完了,吃完之後,他看起來十分滿足。
「謝謝你的面,我該走了。」
侯玉軒站起身子,順便拿起了空碗,「等我洗乾淨之後再還給你。」
林郁覺得這人莫名較真,「……不用,送給你了。」
侯玉軒下一秒就心滿意足地把空碗揣懷裡了,他揮手跟林郁道別,高大的身子慢慢走進了茫茫夜色中。
林郁目送著他的背影,莫名覺得侯玉軒很像是他養的一隻流浪狸花貓,只有打架受傷,或者需要休息的時候才會短暫地回家,其餘時間都在外面當喪彪。
林郁無奈地嘆息一聲,
回到房間後,林郁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回想著侯玉軒那一身的傷口,他忽然起身,拉開抽屜,找出一盒藥。
藥盒外面的塑封還沒撕開,是阿立哌唑片,之前自己剩下的藥。
林郁打算找個時間給侯玉軒,因為這人看起來真的需要吃藥了。
林郁很擔心他的精神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