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車子從寬闊的主幹道拐進支路的時候，沈聿珩的表情已經微微變了。
事實上，不僅僅只有沈聿珩很緊張，林郁也很害怕，要不是陸家目前安然無事，林郁都要懷疑陸家是不是破產了，陸崢要把他和沈聿珩一起給賣了。
玻璃窗外的街景從乾淨的梧桐大道變成灰撲撲的老居民樓，從高檔商場變成門口擺著塑料凳的雜貨鋪，從綠燈亮起時井然有序的車流變成電動車和三輪車在巷子裡見縫插針地穿梭。
沈聿珩的目光掃過窗外那些褪色的招牌和路邊堆著的廢紙箱，終於把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了駕駛座的靠背上。
「陸崢，」他的聲音還保持著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可底下已經結了一層薄冰，「你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裡？」
陸崢從後視鏡里瞥了他一眼，嘖了一聲：「你這個人怎麼這麼矯情？說了帶你去吃好吃的，就是這種藏在巷子裡的小店才最正宗，懂不懂？」
沈聿珩的嘴角抽了一下。車子繼續往巷子深處開，兩邊越來越窄，窄到兩旁的牆壁幾乎要擦到後視鏡。
陸崢卻渾然不覺似的，目光一直在左右掃視著路邊那些門面極小的小鋪子，像是在尋找什麼特定的目標。
沈聿珩坐在後排，看著路兩邊那些油膩膩的排煙口和門口堆著空啤酒箱的台階，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然後陸崢把車停下來了。
他停在一家炸串店門口。店門面不大，門口的招牌是塊泛黃的塑料板，上面印著褪了色的「老張炸串」四個字，邊上還貼著一張A4紙打出來的菜單，字跡已經被油煙燻得模糊不清。
門口擺著幾張小塑料桌和矮凳，桌面上一層薄薄的油光反射著午後的陽光。
店老闆正靠在門框上刷手機，看見一輛鋥亮的黑色豪車停在自己門口時整個人都愣住了，手機差點沒拿穩。
陸崢推開車門，隨後繞到了副駕駛替林郁打開了車門，然後帶著他大步走進去，像進了自家廚房一樣自然：「老闆，把招牌都上一份。」
店老闆連忙把手機往兜里一揣，抹布往肩膀上一搭，滿臉堆笑地迎上來：「哎喲幾位少爺快請進快請進，裡面坐裡面坐！我這小店平時沒什麼貴客的，您們一來我這小店都蓬蓽生輝了……」
他熱情地伸手想引他們往裡面那張稍微乾淨一點的桌子走，腳剛邁了一步就被門檻絆了一下。
林郁好奇地左右張望著。炸串櫃裡整整齊齊地碼著串好的各種串，牛肉串、羊肉串、雞翅……還有幾串他叫不上名字的菜卷，被竹籤串著躺在不鏽鋼托盤上。
油炸的香氣瀰漫在整個小店裡，雖然混著一股老油的味道，但那股香中帶辣的氣味讓他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林郁從來沒見過這種店。
上輩子他的身體連病房的門都出不了，這輩子養在金貴的環境裡，吃的全是精細調配的營養餐和藥膳，連路邊小攤的邊都沒摸過。
他走到炸串櫃旁邊彎著腰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一串裹著麵包糠的雞翅：「這個是什麼？」
老闆見他好奇，連忙湊過來解釋：「這是炸雞翅，裹了麵包糠炸的，外酥里嫩，您要是愛吃辣我給您多撒點辣椒麵……」
林郁點了點頭，又去看旁邊的菜卷，他像一隻第一次出家門的好奇小貓，東看看西看看，就差沒把臉貼到玻璃柜上去了。
但沈聿珩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他一隻腳跨在門檻裡面，另一隻腳還在外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結界擋在了門口。
他低頭看了看門檻裡面那片被鞋底踩得發黑的水泥地面，又看了看靠牆那張桌子上殘留的一層油亮的污漬，再抬眼看了看屋頂上掛著的那盞被油煙燻得發黃的節能燈。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沈聿珩根本無法忍受。
「陸崢，」沈聿珩的聲音從門口飄進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是認真的？」
陸崢已經在大塑料凳上坐下來了，兩條長腿委屈地蜷在矮桌底下，扭了扭腰調整了一下姿勢才勉強坐穩。
他抬頭看著站在門口不動彈的沈聿珩，語氣裡帶著一種故意的無辜：「怎麼不進來坐？別瞧不起蒼蠅館子，這種地方做出來的東西才最好吃。」
他拍了拍身邊的塑料凳，「坐啊，站著幹嘛？」
老闆也跟著點頭如搗蒜：「這位少爺您放心，我家食材都是當天進的，油也是每天換的，乾淨得很！不信您進來看！」
沈聿珩站在門口，手已經攥成了拳頭垂在身側。他當然知道陸崢是故意的——故意挑了這麼一個地方，故意讓他難堪，故意讓他在林郁面前出醜。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轉了半個身子看向林郁。
林郁正在炸串櫃前面探著腦袋看魷魚串，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全是亮晶晶的好奇，像是完全沒覺得這個地方有什麼不妥。
「歲歲，」沈聿珩的聲音溫和下來，「這家店不太合適，我們換一家吧？附近我認識一家粵菜館，環境好很多……」
林郁從炸串櫃前面回過頭來。他看著沈聿珩站在門口半步不肯挪的樣子，又看了看陸崢坐在塑料凳上翹著腿的模樣，低頭想了想。
確實是他請客，他把人叫出來吃飯，結果帶到這種地方好像確實不太體面。
他猶豫了一下，走到陸崢旁邊小聲說：「我們還是換一家吧？這個店好像確實……」
「不用換。」陸崢斬釘截鐵，看向店門外的沈聿珩，「來都來了，坐下來試試唄，你忍心讓老闆白忙活一場？」
老闆在旁邊連連點頭：「對對對，我馬上就開始炸了，幾位少爺稍等片刻！」
沈聿珩站在門口看著這一齣好戲，他們三個人開一輛車來的，陸崢不走，他跟林郁也沒辦法頂著大太陽穿過這好幾條巷子去找別的館子。
陸崢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棘手了？沈聿珩閉上眼睛深吸了兩秒，露出一個溫和的表情，「好，那就試一下吧。」
陸崢看他這麼勉強的模樣，心中樂壞了，也不枉費他這兩天費盡心思，拉著方乘安和許瑜開騰訊會議，集合了他們三個人的智慧才有了這麼一個計劃。
小樣，玩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