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醫看見陸崢抱著林郁衝進來的時候,手裡的體溫計差點沒拿穩。
「陸少爺?您怎麼……」他連忙放下東西迎上來,目光掃過林郁燒紅的臉和急促起伏的胸口,又看了看陸崢滿臉的汗,「林小少爺怎麼又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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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燒了,快給他看看。」
陸崢把人放在診療床上,動作倒是小心,但語氣急得像火燒眉毛。
林郁的玻璃身體讓校醫提高警惕,他把聽診器按上去聽了一下,又摸了摸林郁的額頭,眉頭皺起來。
他轉身從柜子里翻出退熱貼撕開貼在林郁額頭上,委婉地提醒,「陸少爺,林二少爺身份金貴,按理說應該第一時間送回家裡的……我這校醫室條件簡陋,萬一出了什麼岔子……」
陸崢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慌不擇路了,他記得林郁家裡確實是有專門的醫療團隊的。
但他剛才看見林郁燒得滿臉通紅,腦子裡除了「找醫生」三個字什麼都沒剩下,壓根沒想過要把人送回家。
陸崢站在床邊搓了搓後脖頸,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醫務室的門就被猛地推開了。
方藤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他沒想到陸崢跑得比兔子還快,他在後面死命地跑也沒跑過對方。
方藤額頭上全是汗,呼吸又急又重,一進門目光就鎖在了林郁身上,看見床上那個人燒紅的臉和貼在額頭上的退熱貼,心陡然一緊。
陸崢攔住方藤的靠近,抬了抬下巴,「喂,你誰啊?」
方藤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林郁,頭也轉地說道:「林少爺的保鏢。」
陸崢用著挑剔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著方藤,嗤之以鼻,「也不知道林斯燁白費個什麼工夫,找你這麼一個人,有我這個未婚夫照顧林郁不就行了嗎。」
方藤一把推開陸崢,後者的力氣根本扛不住,被推得一個趔趄,當場變了臉色。
言下之意就是:要吵出去吵。
陸崢果然壓制住了怒氣,沒有當場對方藤發作,只是憤憤怒視著方藤,但方藤身為一個沉熟穩重的大人,自然不會跟他一般見識。
方藤坦然自若地大步跨到病床邊,俯身查看了一下林郁的情況,然後轉身對陸崢說,「陸少爺,我送小少爺回家。」
陸崢皺著眉還想說什麼,方藤已經彎下腰輕輕地把林郁從床上抱了起來,「已經有醫療團隊在等著了,這裡的醫療設施不行。」
「他在外面耽誤越久越不好。」
方藤說完這句話,沒等陸崢回應就抱著人往外走了。
陸崢站在醫務室里,看著方藤的背影消失在門口,低聲罵了一句,跟了上去。
校醫看著這兩尊大佛終於走了,鬆了一口氣,萬分祈禱下一次可別再來了。
……
林家的別墅里已經忙開了,等候在客廳的醫生看見方藤抱著人進來,二話不說迎上來,幾個人手腳麻利地把林郁安置在二樓的床上。
輸液管接上手背的時候,林郁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人已經半昏過去了,醫生給他蓋好被子,又量了一次體溫,長長嘆了口氣。
「九月天雖然熱,但不能讓他吹太久空調。二少爺身子本來就弱,稍不注意就著了涼。」
醫生把聽診器收起來,看著床上那張蒼白的小臉搖了搖頭,「這一燒又不知道要燒幾天,我先給他掛上水,等退了再說。」
陸崢站在床邊,沒走。他看著林郁手背上那根細細的輸液管,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順著手腕上淡青色的血管流進去。
他想到教室里的冷氣,想到自己明明感覺到了林郁在發抖,卻只是讓他繼續靠著。
他當時哪怕把外套脫了蓋在他身上也好,哪怕跟老師說一句換個座位也好,可他什麼都沒做。
陸崢沉默地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指頭蜷了蜷,沒地方放。
林郁在睡夢中翻了一下身,擰著眉頭,眼皮底下的眼珠不安地動了動。
他感受到了有一道很沉的視線壓在他身上,從剛才就一直沒移開,像一團包裹住他的熱氣,讓他睡不踏實。
然後那道視線之外又傳來新的聲音,由遠及近,然後是門被推開又合上的輕響,緊接著就是壓著嗓子的爭吵。
「你站在這兒有什麼用?」
沈聿珩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一上來就對著陸崢冷嘲熱諷,「你看著他就能好?你什麼時候也成醫生了嗎,陸少爺?」
陸崢被數落得臉比鍋底還黑,反唇相譏,憑什麼一來就指責我?他生病是我能控制的?我怎麼知道教室那個破空調那麼冷?」
「你不知道?」
沈聿珩走進來,站在床邊看了一眼林郁的臉,然後轉頭盯著陸崢,「你在教室里坐了一整節課,他靠著你睡了那麼久,你不知道他冷?」
陸崢啞口無言,他當然知道。
沈聿珩想到躺在自己相冊的照片,陰陽怪氣道:「哦,某人以為林郁冷得厲害,是在勾引某人,對某人撒嬌。」
陸崢:「……」
夠了!他不要臉嗎!?
沈聿珩:「你但凡動一下腦子,把你的外套給他蓋上,或者直接把人帶離那個教室,他都不會躺在這裡,這跟控制不控制沒關係,這是你有沒有在用心。」
陸崢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想反駁,想說沈聿珩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可那些話頂到嗓子眼裡又咽回去了。
因為他低頭看了一眼林郁——那張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而自己當時嫌棄空調溫度太高,把外套放在了椅背上。
他那一刻為什麼就沒想到給林郁蓋上外套?
「你甚至還不如謝朔。」 沈聿珩說到最後,又在他心頭補了一刀,「起碼謝朔知道給林郁蓋外套。」
陸崢:「……」
他垂在身側的手陡然握緊,眸光瞬間冷冽了下來,他最討厭跟別人做對比,尤其自己還不如別人。
反思自己?
呵!不可能!
陸崢面無表情,嘴在前面跑,腦子在後面追,脫口而出道:「這難道全是我的錯嗎?林郁這身體本來就應該自己注意自己,總不能事事都指望別人,他應該懂得自己照顧自己。」
話音落下的瞬間,陸崢清楚可見地看見沈聿珩的眼中划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陸崢:「?」
一股不好的預感從腳底竄上來,陸崢低頭,對上了一雙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黑色的,濕漉漉的,眼眶裡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林郁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著,眼角的淚將落未落,看著他。
陸崢的心像被人攥住擰了一圈。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嘴笨地往前邁了半步,想解釋,可越急越不知道該說什麼,「我是說我應該……不,我是說你……艹,我說不清楚……」
陸崢急得直抓腦門,
林郁沒有回答他,那雙黑眼睛看了他兩秒,然後慢慢地轉了過去。他撐著身體翻了個身,把後背朝向陸崢,被子拉到下頜,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輸液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晃,透明的管子貼著他的手背,像是某種無聲的拒絕。
陸崢天都塌了,整個人都如遭雷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