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岑山,翠微宮。盛夏風燥,殿宇淒寂。
太后臥病的寢殿之外,早已沒了行宮清雅,只剩沉沉肅殺。 逍遙王蕭定川、長公主蕭長樂一路策馬狂奔,風塵僕僕趕至翠微宮,剛踏入宮門,便被蕭時琛的死士攔在殿外,寸步難進。
殿內,死寂如墳。
正中御案前,靜靜停放著一具收斂整齊的屍身。
玄色龍袍染盡暗沉血痂,衣袍破碎,周身刀痕交錯、密密麻麻,整張面容早已被劈砍得面目全非、辨不出原貌。
那是大楚帝王,是太后姬氏後半生依仗、疼寵、牽掛的兒子 —— 蕭臨淵。
太后被宮人攙扶著緩步走近,這會還真是有點病重的模樣、孱弱無力,可在看清那具殘破龍體的剎那,渾身驟然劇烈顫抖,一股痛徹心扉炸開,瞬間擊潰了她所有支撐。
她踉蹌兩步,老淚縱橫,指尖顫抖著撫上冰冷殘破的龍袍,痛心疾首,厲聲怒斥:「蕭時琛!你這個孽障!!」
殿內回聲震盪,滿是絕望與悔恨。
「你當初跪在哀家面前,誠懇、孝順!你明明同哀家許諾 —— 只要哀家配合你偽裝病重,誘你父皇前來行宮,你便只借探駕之機清君側、誅綰貴妃!!」
「你說只除妖妃、不傷君父!!你說只為肅清朝綱、只為替你母妃伸冤!!」
「可你!!你竟敢弒君!!弒父!!你竟敢對你的親生父皇痛下殺手,還將他斫得面目全非!!你這狼心狗肺、無情無義的孽畜!!」太后目眥欲裂,悲痛至極,若不是歷岑攙扶,她早已倒下。
她這一生順風順水,是前朝宗室郡主,閨中受家族疼寵,嫁予高祖後又是椒房獨寵,高祖駕崩後,引以為傲的長子繼位,她成了全天下最尊貴的太后。一生從未受過苦楚。可沒想到人到晚年,竟是親手配合豺狼,斷送了自己的愛子。
而立在殿中、一身玄色錦袍的蕭時琛,聞言分毫未怒。往日那副對太后畢恭畢敬、溫順孝順、卑躬屈膝的模樣,徹底撕碎、蕩然無存。他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緩緩轉動著拇指那枚溫潤通透的墨玉扳指。指尖輕碾玉面,動作慵懶又陰鷙,骨節冷白,力道緩慢卻帶著碾碎一切的壓迫感。
他微微垂著眼,長睫覆下,遮住眼底翻湧的戾氣,唇角甚至還噙著一絲極涼的嘲弄笑意。那笑意不達眼底,只剩森森寒涼、瘋戾,隱忍數日的陰狠、怨毒、恨意,此刻再也無需遮掩,盡數暴露無遺。
良久,他才緩緩抬眸,漆黑瞳孔深不見底,看向崩潰痛哭的太后;「皇祖母何出此言?」
他步伐極緩,一步步逼近太后,玉扳指在指間轉得愈發急促,腕骨微沉,氣場壓得整座寢殿窒息。
「父皇駕臨梅岑山途中,遭遇前朝餘孽伏擊,慘遭殺害。」
「皇祖母久居行宮,怕是不知舊事。昔日晉末帝亡國之前,曾寵幸過一名無名宮女,因怕寵妃驪姬不高興,未曾錄入彤史。國破朝亡那日,那宮女被赦,苟活於世,暗中誕下遺孤,收攏前朝舊部、占山為王,蟄伏數十年,只為報復大楚、傾覆蕭氏江山。」
蕭時琛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眼底是全然的顛倒黑白、肆無忌憚。
「今日截殺聖駕、屠戮父皇的,是這股蓄謀已久的前朝餘孽。」
「兒臣聞訊即刻帶兵馳援,只可惜救駕來遲,無力回天。」
他微微俯身,目光鎖著太后慘白的臉,帶著赤裸裸的脅迫:「此事,與孫兒無關。」
「倒是皇祖母。」
「如今大行皇帝龍馭賓天,大楚無主、朝野動盪、四方不安。國不可一日無君,還請皇祖母識時務、知進退。」
「以太后懿旨昭告天下,立兒臣為新君,承繼大統,安定山河。」
聞言,太后渾身一顫,絕望地看著眼前徹底魔怔、冷血無情的皇孫,氣得渾身發抖:「你休想!!」
「蕭時琛!你親手殺了哀家的兒子!殺了大楚的帝王!「你這等無君無父、弒親悖倫的豺狼賊子,哀家就算是死!也絕不可能下懿旨扶你登基!!」
她眼底滿是悔恨。當初她答應配合他裝病,一半是心軟思念兒子,想讓蕭臨淵來行宮探望她。;
一半是私心權衡。她厭惡那妖媚跋扈、禍亂帝心的綰貴妃,深知那女人心性陰毒、禍亂宮闈,長留帝王身側,遲早會拖累兒子、釀成大禍。
所以她只想借蕭時琛之手,除掉綰貴妃、肅清君側。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念之差,竟引狼入室、縱虎為患,親手葬送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看著太后寧死不從、決絕剛烈的模樣,蕭時琛臉上最後一絲偽裝的溫良徹底褪去。
他指尖驟然收緊,狠狠攥住指間玉扳指,骨節泛白,力道狠戾至極,眼底溫柔盡碎。
「皇祖母,話別說得太滿。」
他淡淡揚聲,語氣輕飄飄,卻帶著傾覆一切的狠絕:「來人。」
不過瞬息,兩名黑衣死士快步入殿,懷中各抱著兩隻小小的襁褓,立於殿中。
正是蕭臨淵尚且年幼的四皇子、五皇子。襁褓柔軟,孩童懵懂無知,尚在沉沉安睡,全然不知自己已成逼宮籌碼、砧板魚肉。
下一瞬,冰冷鋒利的長劍出鞘,寒光凜冽,直直抵在兩個稚嫩嬰孩的襁褓之上。劍鋒微涼,咫尺便是幼童細嫩的脖頸,只需輕輕一寸,便可斬斷兩條皇室幼脈。
蕭時琛眸光漠然,看著渾身劇震、瞬間面無血色的太后,聲線冷得沒有一絲溫度:「皇祖母不肯降懿旨?那便休怪孫兒無情,今日你若執意頑抗,不肯立我為新君,這兩個皇孫,便即刻殞命於此。」
太后雙腿一軟,踉蹌跌坐在地上,心口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那是她蕭氏子孫,是她愛子蕭臨淵留在這世間的骨血!
她已然痛失愛子,若再眼睜睜看著兩個稚孫慘死,她九泉之下,無顏見高祖、無顏見兒子!
這一刻, 無盡的悔恨、悲痛、絕望,徹底淹沒了她。
她當初只是想除一個禍亂宮闈的綰貴妃,只是想再見一眼自己的兒子, 何曾想, 竟落得子亡、孫危、江山傾覆、滿盤皆輸的慘烈結局!
殿外風聲嗚咽,殿內殺氣沉沉。
太后望著眼前冷血陰鷙的皇孫,望著劍下懵懂無知的幼童,終於 —— 被逼入了萬丈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