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予舟趴在床上,後背上的傷口被蘇赤嬈上了藥,又吃了一顆回春丹,現在已經不怎麼疼了。
藥效還沒完全發揮,傷口在慢慢癒合,痒痒的,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爬。
他不敢亂動,怕把剛敷上去的藥蹭掉了,就那麼老老實實地趴著,下巴擱在疊起來的被子上。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起頭。
顧予安被昭夜抱在懷裡,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紫色的發光衣服里,葡萄已經不怎麼亮了,被眼淚浸泡太久了,法陣都有些不穩定了,一明一滅的,像一顆快要沒電的小燈泡。
他的小臉從昭夜肩窩裡露出來,白嫩的小臉上全是淚痕,鼻子紅紅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整個人像一朵被雨澆透了的、蔫蔫的小花。
顧予安一和顧予舟對上視線,小嘴就立刻往下撇著,下巴顫抖著,整張漂亮的小臉都寫滿了委屈。
他朝顧予舟伸出雙手,小手指張開著,嘴大張著,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喉嚨里只有氣音,沙沙的,像風吹過乾枯的樹葉。
他的小身體在昭夜懷裡一抽一抽地抖著,抽抽噎噎的喊,「哥……哥哥。」
顧予舟心頭一痛,他掀開被子,下了床,後背的傷被牽動了,疼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動作。
他走到昭夜面前,把顧予安接過來,抱進懷裡。
顧予安一到他懷裡,整個人就掛了上去,小手攥著他的衣襟,小臉埋在他的胸口,那雙哭紅了的眼睛睜得大大,眼淚還在流,洇濕了他的衣服。
「這麼委屈嗎,」顧予舟的聲音很輕,下巴抵著安安的頭頂,一隻手托著他的小屁股,另一隻手在他後背上慢慢地拍著,「我的安安。」
聽到哥哥的聲音,顧予安的哭聲終於出來了。
「嗚嗚」的小孩哭聲傳遍整個房間,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倒出來的哭聲。
那聲音已經啞了,從嗓子裡擠出來的,沙沙的,粗粗的,像一把被磨鈍了的小刀。他一邊哭一邊喊「哥哥」,一聲接一聲的,斷斷續續的,好像在責怪顧予舟為什麼現在才回來,為什麼要讓他等那麼久,為什麼要讓他哭了那麼久。
顧予舟的眼眶也紅了,他把臉埋在顧予安的頭頂,顧予安的頭髮蹭著他的下巴,細細的,軟軟的,濕濕的——被汗和淚水浸濕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頭皮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點酸意壓了回去,然後抬起頭,輕輕拍著安安的後背。
「不哭了,」他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溫柔,「不哭了,聲音都啞了。」
昭夜站在旁邊,皺著眉,「他哭了有半個時辰了。」
他這輩子打過最難的仗、對付過最凶的魔物、闖過最險的秘境,都沒有哄一個哭了半個時辰的嬰兒來得累。
「對啊,」謝觀塵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那件紫紅色的衣袍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看起來比打了一場仗還狼狽,「怎麼逗都不行,就是要找你。」
顧予舟低頭看著顧予安,他的哭聲已經小了,偶爾的、一抖一抖的抽泣。
他的小臉埋在顧予舟的胸口,小手還攥著他的衣襟,攥得小指節微微發白。
那張小臉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眼睛腫得像兩顆小桃子,鼻頭紅紅的,臉頰紅紅的,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白嫩的小臉變成了小花臉。
顧予舟伸出手,用指腹輕輕地幫他擦掉眼淚,擦掉鼻涕,擦掉臉上那些亂七八糟的痕跡。
顧予安被擦的時候動了一下,但沒有躲,只是把小臉往他的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小貓。
顧予舟從桌上倒了一杯水,端過來,慢慢地餵給安安。
可能是渴急了,嗆了一下,顧予舟拍了拍他的背。
「慢點。」顧予舟說。
顧予安小口小口地喝著,一邊喝一邊抬眼看他,那雙紅腫的大眼睛裡還含著淚,但已經不流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好像怕他再消失一樣。
喝完水,顧予安眼皮一點點合上,但又突然驚醒,睜著大眼睛看著顧予舟,看到他還在,要開始半闔眼。
顧予舟拍著他的小屁屁,柔聲說:「睡吧,哥哥在。」
顧予安在哥哥的安撫中慢慢合上眼睛,但身體在夢中還在輕輕地顫抖,一下一下的,像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他的小手攥著顧予舟的衣服,攥得很緊,連夢裡都沒有鬆開。
「真是沒想到,」謝觀塵看著顧安那張終於安靜下來,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平常那麼乖的小孩,會突然那麼難搞。」
昭夜也鬆了一口氣。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陸豐端著一隻托盤迴來了,托盤上放著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湯。
他走進來,看到一屋子的人,愣了一下。「掌門?昭師叔?你們怎麼來了?」
他把托盤放在桌上,眼睛在謝觀塵和昭夜之間來迴轉。
謝觀塵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嘆了口氣。
「哄孩子來的。」
陸豐聽明白了,「他剛來宗門那會兒,舟哥去上個茅房他都要哭。後來好多了,但要是太久見不到舟哥,還是會鬧,平常那麼乖,一離開舟哥就變了個人。」
謝觀塵聽了,看了看自己那件皺巴巴的紫紅色衣袍,又看了看昭夜衣領上那片被眼淚浸濕的痕跡,又看了看顧予舟懷裡那個終於不哭了的、安安靜靜睡著的顧予安。
「……以後他哥出歷練,還是把他帶上吧。」謝觀塵說。
「他還沒斷奶。」昭夜說。
「……那等他斷奶再去歷練。」
顧予舟低頭看著懷裡的小東西,顧予安的臉不那麼紅了,恢復了那種白白嫩嫩的顏色,但睫毛還是濕的,鼻頭還是紅的,眉頭微微皺著。
顧予舟伸出手指,輕輕地撫了撫他的眉頭,把那道小小的褶皺撫平了。
顧予安的眉頭鬆開了,小嘴微微翹了一下,含混地說了個「哥」字。
「昭師叔,」顧予舟抬起頭,看著昭夜,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可以現在去取些虎奶來嗎?安安哭了那麼久,一會兒不會睡很久就會餓醒。」
昭夜點了一下頭,轉身出去了。
謝觀塵走過來,在顧予舟床邊坐下,看了看他後背纏著的繃帶。「傷怎麼樣?」
「不嚴重,」顧予舟說,「過兩天就好了。」
謝觀塵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那我先走了,今天一整天什麼事都沒幹成,得回去補了。」
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明天我讓昭夜把虎奶送過來,你好好休息。」
說完就走了,紫紅色的衣袍在門口一閃,消失在走廊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