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機場駛出,沿著高速往市區開。四十分鐘後,拐進一條兩旁種滿梧桐樹的老路。
傅家老宅。
傅司珩推開車門,看了沈墨一眼。
「等我。」
沈墨點頭。
傅司珩關上車門,朝大門走去。門口站著一個穿黑色中山裝的中年人,頭髮半白,背脊卻挺得很直。他是傅家的老管家,姓錢。
「大少爺。」錢管家微微躬身,「老爺子在書房等您。」
傅司珩微微頷首,跟著他穿過前院,走進主樓。
傅家老宅是民國時期的建築,青磚灰瓦,飛檐翹角。院子裡的銀杏樹落了滿地金黃的葉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書房在二樓最裡間。錢管家在門口停下,抬手輕輕叩了兩下。
「老爺子,大少爺來了。」
「進來。」
一個蒼老的、帶著痰音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
傅司珩推門進去。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書架,擺滿了線裝書和文件。窗邊放著一把紅木圈椅,一個老人坐在上面,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
傅老爺子。八十六歲,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一般。
「爺爺。」傅司珩在圈椅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傅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最近在忙什麼?」
「公司的事。」
傅老爺子沉默了片刻。
「只是公司的事?」
「是。」
「傅成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傅司珩沒有端起茶杯。
「法院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傅老爺子在桌子上拍了兩下。
「他是你二叔。」
「他是殺人未遂的主謀。」傅司珩的聲音很平,「溫瀾的遊輪上十七個人,差點因為他死在公海。爺爺,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傅老爺子盯著他看了很久。
「傅泉呢?」
「跑了。」
「跑哪了?」
「不知道。」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傅司珩抬起眼,對上那雙渾濁的、卻依然銳利的眼睛。
「我確實不知道。」
傅錚眼神里是掩蓋不了的怒氣:「司珩,放了你二叔!」
「不能。」傅司珩的語氣不容置疑。
「連我的話,你都敢忤逆了!給我跪下!」
書房裡的空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攥緊了。
傅司珩沒有動。他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很直,目光平靜地看著傅錚。
「這件事我沒做錯。」
「傅司珩!那是你親叔叔!你忘了我怎麼教育你的,無論發生任何事不能對家裡人動手!」
傅司珩沒說話。
「你是想對傅家趕盡殺絕嗎?」
「爺爺!那是人命!」
傅司珩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桌面上。
「傅成想害的人是我,如果他抓到了溫瀾,你覺得他會放過我嗎?」
傅錚的嘴唇在發抖。
「你和溫瀾不是沒事嗎?就不能放過他這一次?你二叔只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傅司珩打斷他,「爺爺,您還要替他遮掩到什麼時候?為了這種可笑的親情,連是非都不分了嗎?」
「傅司珩!你!你翅膀硬了!長大了!敢這麼跟我說話!」
傅錚滿臉怒氣地指著他。
傅司珩平靜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你身體不好,我有出言不遜的地方,您多擔待。但是這件事我已經交給法院處理了,您還是別插手的好。」
聽到他的話,傅錚有些頹然地閉上眼。
「司珩,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我父母的命呢?」
傅錚睜開眼,渾濁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碎了。
「你……你真的在查……」
傅司珩瞥了他一眼:「嗯。」
「查到了什麼?證據呢?」
「傅泉。」
傅老爺子沉默了。窗外的陽光從玻璃透進來,把空氣中的浮塵照得清清楚楚。
「司珩。」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你父母的事,過去二十年了。」
「殺人不過追訴期。」
傅老爺子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你是要毀了這個家嗎?」
「這個家,二十年前就毀了。」傅司珩站起身,「爺爺,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跟那個沈墨到底是什麼關係?」
傅老爺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傅司珩停下腳步,回過頭。
「爺爺,您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
傅老爺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傅司珩!我這是在提醒你!你不能觸碰任何人,他不是良配!也沒辦法給傅氏帶來任何利益!」
「我不需要權衡利弊!還有,我不是你!」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迴廊里,陽光從雕花窗欞灑在地面上。傅司珩走在光影之間,步伐不快不慢。
坐在車裡的沈墨看了眼坐在前面的江轍。
「傅老先生是不是找傅司珩興師問罪的?」
江轍從副駕駛座上偏過頭,看了沈墨一眼。他的表情依然是專業的。
「沈先生放心,傅總不會有事。」
沈墨垂下眼,盯著自己手腕上的表。
幾分鐘後,沈墨看到一輛車飛馳而來,緊急停在大門前,然後從車上走下來一個人。
傅司霖。
他瞥了眼停在門前的傅司珩的車,就三步並作兩步往屋裡跑去,還帶著肉眼可見的怒氣。
「錢管家!傅司珩回來了是嗎!」
傅司珩這時正巧從屋內走出來,兩人在大門前撞了個正著。
傅司霖站在台階上,胸口劇烈起伏。在看見傅司珩的瞬間怒氣暴漲。
他衝上前:「傅司珩!你真狠啊,連自己的親叔叔都不放過!」
傅司珩站在大門內側,看著傅司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讓開。」他說。
傅司霖往前逼近一步,咬牙切齒地質問:「傅司珩,你為了一個外人,把自家人送進監獄。立刻放了我爸!」
「做夢。」傅司珩語氣涼薄。
「你他媽……」
傅司霖瞬間怒火中燒,猛地掄起拳頭,朝傅司珩的臉砸過去。
傅司珩站在原地,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接著拳頭在離他鼻樑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傅司霖一驚,是一隻骨節分明、戴著藍寶石袖扣的手,從側面精準地扣住了他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