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吃晚飯嗎?」
傅司珩盯著他的臉。
「你沒吃飯?」
「沒。」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尾戒。
傅司珩似乎輕嘆了一聲,但聲音太小,沈墨根本來不及去品味他什麼意思。
「我讓人送上來。」
他拿起床頭柜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鍵。
「送兩份晚餐上來。」
那頭應了一聲。傅司珩掛斷。
房間內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兩個人似乎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打破這種並不輕鬆的氛圍。
不到二十分鐘,門鈴響了。
沈墨起身去開門。服務生推著餐車進來,將幾碟菜和兩碗米飯擺在餐桌上,無聲地退了出去。
菜色清淡。一份清蒸石斑,一份上湯時蔬,一碗番茄蛋花湯。
兩個人保持著沉默,把飯吃完。
又是一夜無話。
直到落地加拿大,沈墨才忽然察覺到來這裡幹什麼。
十一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溫哥華國際機場。
當地時間是中午。十一月的溫哥華比北城冷得多,空氣裡帶著雨後的潮濕和凜冽。
他們坐上車,車子開了將近一個小時,停在一家私人療養院門前。
「我們要去見誰?」沈墨看著面前那扇白色的大門,預感越來越強烈。
傅司珩帶著他走進去:「你母親當年的主治醫生。」
真的是!傅司珩沒忘記幫他查母親的事。
所以這次出差的所有行程都是傅司珩早就想好的。
「你母親去世後,他移民到了加拿大,改名換姓,藏在溫哥華。現在叫列治文。」
沈墨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找了十年的人。那個從病歷上消失的簽名,那個移民後杳無音訊的線索,那個鄭知許用盡全力都沒能找到的人。
竟然藏在這裡!
「不過他現在活不了多長時間了,你……」
「我知道,我會控制好情緒。」沈墨打斷他,急切地回答。
療養院的走廊很長,白色的牆壁,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味。
房間門口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手裡拿著一份病歷夾,看見他們,微微頷首。
「傅先生,列治文先生在等你們。」
沈墨的腳步在門前停下。他偏頭看了傅司珩一眼,傅司珩沒有看他,抬手在門板上輕輕叩了兩下。
「進來。」
一個蒼老的、帶著濃重痰音的聲音從門內傳出來。
沈墨推門進去。
房間不大,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輪椅。床上躺著一個老人,瘦得幾乎看不出人形。他戴著氧氣面罩,呼吸粗重而費力。
床頭的心電監護儀正在工作。
沈墨站在床尾,垂眼看著這個老人。
十年了。他終於能離母親死亡的真相更進一步。
「列治文先生。這位是沈墨。林婉清的兒子。」傅司珩介紹。
床上老人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緩緩轉過頭,渾濁的眼珠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在沈墨臉上。
氧氣面罩下,他說的每個字似乎都用盡了全力。
「你……你……真像……」
沈墨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
他儘量保持著鎮靜:「我母親去世前那半年,是你在負責她的治療。」
老人看向天花板。
「是。」
「她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心力衰竭。」沈墨的聲音沒有任何波動,「但我在沈氏的內部財務記錄里查到,在她去世前兩個月,有一筆巨額資金從沈氏公帳轉出,經香港匯入新加坡,又在她去世後第二天轉了回來。操作人是沈岳。」
「那筆錢是沈岳給你的嗎?」
老人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是……」
沈墨不禁閉了閉眼,又睜開。
「為什麼給你?」
老人閉上眼。一滴渾濁的淚從眼角滑出來,沿著顴骨的溝壑往下淌,沒入枕頭裡。
「因為……有人……不想讓她活著。」
沈墨感覺自己的血液快停滯了。
「誰?」
老人用力抓緊床單。
「沈岳……和……周蘭……」
沈墨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早就猜到了。可親耳聽到的瞬間,胸口還是像被人捅了一刀。
「用了什麼方法?」
突然,老人劇烈咳嗽起來。
「水……水……」
沈墨慌亂地站起身,傅司珩從他身後把水遞了過來。
「慢慢來。」
沈墨點頭,接過水給老人餵下。
就在沈墨把手收回的時候,老人猛地抬手用力抓住了沈墨的手腕。
「用藥物。」他說,「一種……讓心率逐漸衰竭的藥物。每天加在輸液里,劑量很小……看不出異常。」
沈墨拿著水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死亡證明上寫的是心力衰竭,屍檢也不會檢出。」老人閉了閉眼,「因為停藥後……藥物代謝很快。只要在死亡前停藥……查不出來。」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心電監護儀的滴聲。
沈墨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誰給的藥?」
「周……」
「他們給你多少錢?」
老人沉默了幾秒。
「兩百萬。」
兩百萬。
當初他求沈岳拿出兩百萬救救他媽媽,他不肯,最終竟是用這兩百萬買了他媽媽的命。
老人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我那時候……欠了賭債……兒子要上大學……我……」
「所以你就殺了我媽?」
沈墨的聲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沈墨盯著他,胸膛劇烈起伏,攥著尾戒的手在發抖。
他想衝上去,掐住這個老人的脖子,問他你怎麼下得去手,問她被一點點毒死的那半年有多痛苦,問你半夜會不會做噩夢。
可他不能。
沈墨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有證據嗎?」
老人的哭聲頓了一下。
「床頭櫃……暗格里……」
沈墨大步走過去,拉開床頭櫃最下面一層的抽屜。抽屜是空的。他的手伸進去,指尖碰到底板上一道細小的縫隙,用力一撬,底板彈起來
下面是一封發黃的信封。
沈墨抽出裡面的東西,是一張銀行轉帳記錄,複印件。日期是林婉清去世前兩個月,金額兩百萬,轉帳人沈岳,收款人寫的是他的中文原名,那個沈墨在病歷上見過無數次的名字。
他把那張紙捏在手裡。
「還有嗎?」
「沒有了。」老人的聲音弱下去。
也夠了。
他面色冰冷地把那張紙折好,放進西裝內袋。
「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殺她嗎?」
列治文搖頭。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